第一章 天上的月光
世子娶的高門貴女有孕后，終于松口，愿將一雙兒女還給我這個下堂婦。
我推著賣豆腐的羊角車來到侯府時，遠遠地看到了那兩個孩子。
兒子瞧著長高了許多，肩膀都寬了些。
女兒瞧著瘦瘦小小的，像棵被風雨打蔫了的小白菜。
她被哥哥牽著手，怯生生地站在侯府高大的門檻后面，兩只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剛剛哭過。
我的心啊，一下子就碎了。
碎得跟我這三年磨豆腐剩下的豆渣似的，撿都撿不起來。
當年我被趕出侯府時，他們一個剛剛啟蒙，一個還在襁褓中。
兒子抓著我的衣角不肯撒手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娘！娘別走！”
女兒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笑，沖我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。
而我呢？
我被兩個婆子架著胳膊拖出了那扇朱紅色的大門。
我的婆婆——靖安侯府的老夫人站在臺階上，冷著臉說：“你一個賣豆腐家的女兒，能進侯府大門就已經是祖上積德了。如今世子要娶高門貴女，你識趣點，別擋了孩子的路。”
擋孩子的路？
我生的孩子，我怎么就擋他們的路了？
可我沒資格爭。
我爹是個走街串巷賣豆腐的，我娘是個幫人漿洗的粗使婆子。當年能嫁進侯府，不過是因為世子爺年少時落水，我爹救了他一命，侯府為了堵住悠悠眾口，才讓我以“報恩”的名義抬進去做了正妻。
說是正妻，其實連體面的妾都不如。
婆婆嫌我粗鄙，小姑笑我土氣，就連府里的下人都敢在背后嚼舌根：“這位世子夫人啊，連算盤都撥不利索，就會磨豆腐。”
我認了。
我什么都認了。
可為什么連我的孩子也要奪走？
那三年里，我多少次來見他們，卻被攔在高高的門檻外。
門房說：“老夫人吩咐了，您不能進。”
管事說：“您別來了，小公子和小小姐過得很好。”
我跪在門口求，求他們讓我見孩子一面。
哪怕遠遠看一眼也行。
換來的是婆子們的掃帚和那句：“再鬧就報官抓你！”
我沒辦法。
真的沒辦法。
我只能每天推著豆腐車從侯府后巷經過，盼著能聽到孩子們的笑聲。
有時候能聽到兒子背書的稚嫩嗓音，我就站在那里聽，聽著聽著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有時候能看到女兒的小衣晾在院子里，我就盯著那件小衣裳看，看得心都疼了。
三年。
一千多個日夜。
天上的月光啊，什么時候才能再灑在我身上？
現在，它終于來了。
世子要娶的新婦——工部侍郎家的嫡女沈昭寧，她有孕了。
她不想進門就當后娘，所以松了口，說先把孩子還給我，等她生下嫡子再把孩子接回去。
婆婆當然聽她的。
高門貴女的話，那都是金科玉律。
于是我來了。
推著我那輛吱呀作響的羊角車，車上還放著兩板沒賣完的豆腐，頭上裹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巾，腳上穿著一雙露了腳趾的布鞋。
我就是這副模樣，站在靖安侯府的大門前。
來往的行人都看著我，指指點點的。
“這就是那個下堂婦啊？”
“聽說是個賣豆腐的。”
“嘖嘖嘖，也難怪侯府不要她，你看看那副寒酸相。”
我耳朵不聾，聽得一清二楚。
但我笑了。
笑得比豆腐還白。
你們懂什么？
我陳豆腐——對，我就叫陳豆腐，我爹說了，賤名好養活——我陳豆腐這輩子，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笑。
賣豆腐的臉皮都厚，不然怎么跟人討價還價？
我推著車往里走。
門房這次沒攔我，只是撇了撇嘴，小聲嘀咕：“來了來了，接那兩個小討債鬼來了。”
我停下來，回頭看他一眼：“你說誰討債鬼？”
門房被我一瞪，縮了縮脖子，沒敢吭聲。
我繼續往里走。
侯府還是那個侯府，三步一廊五步一閣，花團錦簇的。
可我覺得陌生。
陌生得像上輩子待過的地方。
兒子先看見了我。
他站在回廊下，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袍子，頭發束得整整齊齊，看起來像個小大人。
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就紅了。
但他沒哭。
他咬著嘴唇，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。
走到我面前，仰著頭看我。
“娘，”他說，“你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