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比上次更強烈。時間變長了，這次我在里面待了將近四分鐘。
大腦像被倒了一盆冷水，那些發現的興奮感全澆滅了。
顧遠舟困在里面十年了。他比劃的那個數字，意思是十年。
祖母癡呆前最后一次清醒時跟我說過什么來著？
“你曾祖父留下的相機千萬別動，動了會惹禍。”
我當時以為她是老年癡呆了胡說的。
我打開電腦，開始查顧遠舟的失蹤時間。網上的新聞很少，只有一條本地論壇的帖子說，2008年7月23日，本市攝影師顧遠舟無故失蹤，至今下落不明。
2008到2018，整整十年。
我盯著那張游樂園的照片看了很久，突然發現一個問題——照片里的旋轉木馬上方，燈光的顏色在緩慢變化。
從紅變藍，然后變綠？
不可能。照片是靜止的。
我湊近了看，畫面確實在動。微弱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動。旋轉木馬在轉圈，只是轉得極其緩慢。顧遠舟還在拍打，只是動作很慢，慢到像慢動作播放。
我翻開祖母的相冊，找出更老的照片做對比。
1960年代的黑白照片——靜止得完全像普通照片。1980年代的彩色照片——有輕微的流動感，非常微弱。但越往后，越接近現在，照片的“活性”就越強。
2000年之后的照片，細節處甚至能看到風在動。
我后背直冒冷汗。
這些照片不是死物。它們是活的，是被凝固的某個時間片段。而且越靠近現在，時間凝固得越不徹底。
或者說——越靠近現在，這些照片脫出控制的力量就越強。
我翻到最底層，找到一張1940年代的舊照片。照片里是頤和園的十七孔橋，橋上站滿人，都穿著長衫和旗袍。
正準備細看時，養老院打來電話。
“沈先生，你祖母今天狀態不太好，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，你要不要過來看看？”
我趕到的時候，祖母正靠著窗坐著，眼睛望著外面，但瞳孔沒有焦距。
護工說她今天突然清醒了一次，嚷著要回家照相。
“她說什么了嗎？”
“說了一句話，挺奇怪的。”護工回憶，“她說千萬別讓你孫子把光陰匣打開。”
我走過去握住祖母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青筋浮起，皮膚皺得像老樹皮。
“奶奶?！?br>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，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。
“你碰了。”
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胸口。
“那是棺材，不是相機?！弊婺傅氖钟昧ξ兆∥?，指甲嵌進肉里，“你曾祖父從一座廢棄道觀里撿回來的。那東西是活的。它吃時間?！?br>我張了張嘴，“可是我在里面看到了顧遠舟。他還活著。”
祖母聽到這個名字后，渾身開始發抖。她使勁掐我的手，“遠舟……遠舟那孩子不聽勸，他非想拍時間，結果被吸進去了……”
“奶奶，沈棠也在里面。我要把她救出來?！?br>祖母突然不抖了。她直直地看著我，眼淚無聲地滑下來。
“想救人就得進去。可進去越深，代價越大。你每一次進照片，都會在里面多停留一分鐘。三分鐘還好，五分鐘也勉強，如果累計超過十分鐘——”
她停住。
“會怎樣？”
“現實世界里的人會開始忘記你。就像你從未存在過?！?br>### []
走廊盡頭
我又試著進了兩次沈棠的合影。
第一次我帶了筆進去，想在墻上寫字留記號。但我一落筆，墨水就像滴在虛空中，直接消失了。游樂園的長椅、旋轉木**鐵鏈、地上的碎紙屑——所有我能觸摸到的東西，都無法留下痕跡。
第二次我聰明了點，帶了一支口紅。
口紅里有油脂，油脂不是“水”，也許能抵抗照片世界的規則。
我蹲在沈棠腳邊的水泥地上，擰開口紅畫了一個符號?？诩t觸地的一瞬間，地上的線條竟然凝固住了。
成功了。
可還沒等我高興，沈棠身后突然亮起一束強光。她轉頭的動作很慢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拖住了。然后她緩緩蹲下去，雙手抱頭，嘴里發出一種我沒聽到過的聲音——不是哭，不是喊，是那種被堵在喉嚨里的嗚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