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——火光、鮮血、斷裂的刀槍、倒塌的城墻、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、那半塊發霉的餅、水中那輪青色的月亮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。只記得臨睡前，似乎聽見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哼著一支曲子，曲調悠長而蒼涼，像是從大地深處涌上來的嘆息。
二
蘇晏是被一陣腳步聲驚醒的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本能地把身體縮進陰影里。天已經亮了，陽光從塌陷的屋頂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。腳步聲從廟外傳來，沉重而雜亂，不是一個人，至少有三個。
“搜，把活著的都找出來。”一個粗啞的聲音說，“將軍說了，洛陽周圍五十里，不留一個活口。”
蘇晏的心臟猛地一縮。他死死地貼著墻壁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三個甲士踏進廟里，鐵甲摩擦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這破廟能藏什么人？”另一個聲音嘟囔道。
“少廢話，搜完再說。”
蘇晏知道自己跑不了。廟太小了，唯一的出口被三個全副武裝的甲士堵住，他就是插翅也飛不出去。他的手心全是汗，腦子里飛速地轉著念頭，但每一個念頭都被否決——沒有路，沒有武器，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，不可能從三個成年甲士手中逃脫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就在蘇晏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，他感覺到指尖忽然一熱。那股溫熱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手心，再到手腕，像是有溫熱的泉水在血**流淌。他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的右手手心泛起了淡淡的青光。
光很微弱，在白天幾乎看不出來，但蘇晏清楚地感覺到了它的存在。
與此同時，廟里供著的那個土地神像忽然動了。
不，不是神像動了，是神像周圍的光線扭曲了一下，像是什么無形的東西從泥塑中掙脫了出來。那三個甲士同時停下了腳步，其中一人疑惑地“咦”了一聲。
然后，廟門外的天空暗了一瞬。
不是烏云遮日的那種暗，而是一種更加奇異的暗——像是天地間所有的光都在那一瞬間被什么東西吸走了，連空氣都變得沉重了許多。三個甲士的臉色變了，他們拔出刀，背靠背站在一起，警惕地四下張望。
“什么東西？”粗啞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沒有人回答。
因為他們在廟門口看見了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老人，穿著灰白色的長袍，頭發和胡須都是銀白色的，面容清癯，目光如電。他像是憑空出現在那里的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氣息，就那么靜靜地站著，像一尊從遠古走來的石像。
三個甲士先是一愣，隨即舉刀上前。為首的那人喝道：“你是什么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老人抬了一下手指。
只是抬了一下手指。
三個甲士就像被無形的巨手攫住了一般，雙腳離地，懸在了半空中。他們的臉漲得通紅，嘴巴大張著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刀劍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。老人看也沒看他們一眼，穿過懸在半空的三人，徑直走進了廟里。
蘇晏死死地盯著他，渾身僵硬。
老人的目光落在蘇晏身上，慢慢地打量著他。那目光很奇怪，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小孩，更像是在辨認一件失落已久的舊物。看了片刻，老人的眼中忽然有了淚光。
“終于找到你了。”老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，像是**沙子。
蘇晏張了張嘴，想問“你是誰”，但嗓子干得像砂紙，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老人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伸出右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，手背上布滿了老人斑和縱橫的皺紋，但每一個指節都穩健得不像屬于一個老人。他把手覆上蘇晏的額頭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蘇晏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老人的掌心涌入，和昨夜觸碰水中青月時的感覺一模一樣。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那股暖流太溫暖了，溫暖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、正在被什么東西拽回人間。
老人的手在蘇晏額頭上停留了很久。等他終于收回手時，他眼里的淚光已經化成了兩行清淚，順著溝壑縱橫的面頰淌下來。
“你繼承了月魄。”老人說，“它選中了你。”
蘇晏不明白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