閣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米高，墻頭嵌著碎玻璃。正門有兩根羅馬柱，柱頭上蹲著石獅子，左邊那只嘴里缺了顆牙——我前世被拖出門的時候，后腦勺磕在獅子上，磕掉了一小塊石料。現在那道缺口還在，被路燈照出一小片淺灰色的疤。。，旗袍下擺一下一下拍在小腿上。膝蓋已經不疼了，檔案室模式把疼痛歸檔之后，整個下半身都像是借來的。只有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鐲子冰冰涼，貼著手腕內側突突跳動的脈搏。。穿制服的年輕保安從崗亭里出來打了個哈欠，跟來**的同事揮了揮手，騎上電動車走了。**的那個年紀大些，進門先泡了杯茶，然后掏出手機，外放開到最大音量。。。一樓是客廳和宴會廳，二樓是傅家人住的地方，三樓是閣樓。周敏芝說蘇晚晴當年被關在閣樓里，待了多久，沒人知道。但昨天在壽宴上，傅振邦對我說過一句話——“你還有什么臉留在這里”。：這棟宅子里，有我不想讓你看到的東西。。巷子很窄，堆著幾個垃圾桶，空氣里一股餿掉的廚余味。墻根底下長著青苔，踩上去**膩的。我抬頭看，三樓的窗戶黑洞洞的，沒有燈光。窗臺上擺著一盆枯死的文竹，不知道多少年沒澆過水，跟它以前住過的那個瘋女人一樣。，銹跡斑斑。我伸手拽了一下，還算結實。。每往上爬一截，膝蓋就提醒我它還活著。翻進三樓窗戶的時候，旗袍下擺被窗框上的一根釘子鉤住了，撕開一道口子。布料裂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閣樓里格外脆，像有**斷了一根弦。。。是那種關了很多年窗簾、積了很多層灰、連月光都懶得進來的黑。我掏出手**開手電筒，光柱掃過去，看見滿屋子的舊家具蓋著白布，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鬼。。鐵架子，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床板上鋪著一張薄褥子，褥子上有一團暗褐色的污漬。很大一團。從大小和位置來看——是一個女人躺著蜷起來的大小。。，把手機湊近。
不是刀子刻的。是用指甲，一下一下，又慢又深。有些筆畫挖斷了墻皮，露出里面的紅磚。
第一行：螢螢，媽媽沒有瘋。
第二行：他們說我瘋了，他們說我把鐲子送人了所以瘋了。我沒瘋。
第三行：他們說我瘋了就能把孩子拿走。我沒瘋。
**行：傅振邦，我恨你。
第五行：螢螢，我沒有瘋。
我的手指停在第五行最后一個字上。“瘋”字的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很長，從墻灰拖到磚縫，指甲印越來越淺。像是寫到這里的力氣不夠用完了，又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強行拖走了。
我站起來，轉身。
床頭柜的抽屜拉手生了銹，拽了兩下沒拽開。第三下用了全力，抽屜彈出來，帶出一股積了十幾年的灰塵。抽屜里面只有一個東西——一本病歷。
仁和醫院。患者姓名蘇晚晴。跟檔案室那本一模一樣的格式，但不是同一本。這本更薄，只有三頁，記錄日期在她出院之后。
第一頁：患者因情緒激動被家屬送回本院。檢查結果——無精神異常。建議——留院觀察。家屬意見——拒絕，自行帶回。
第二頁：患者再次被送回，原因——家屬稱其在家中砸東西，懷疑病情惡化。檢查結果——仍無精神異常。醫生建議——建議家屬配合，不要再將患者反復送來，對孕婦身心不利。家屬意見——堅持要求開藥，已開鎮靜劑。
第三頁只有一行字：患者未來復診。
最后兩個字“復診”被紅筆圈了個圈。圓圈旁邊用鋼筆寫了四個小字——報警未遂。
我把病歷放下，拿起床頭柜上另一個東西。一個揉皺的紙團，被釘在抽屜底部，展開來只有巴掌大。紙是**的，折痕已經脆得快斷了，但上面的字還能認出來——鉛筆寫的一行字。
我開始為你鋪路。
字跡跟照片背面那句“別信他們”一模一樣。
我把紙條翻過來。背面還有一行字，更輕更淡。
我這輩子唯一后悔的，是相信了他。
我站在閣樓里，左手攥著病歷，右手攥著那張紙條。翡翠鐲子在手機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，那道極細的絮紋貫穿了整個鐲身，像一道愈合過的裂痕。窗外的遠處有車胎碾過濕馬路的聲音，再遠一點，不知道哪棟樓里傳來嬰兒的哭聲——細弱、斷續，被厚厚的墻壁和漫長的時間隔成了夢話。
樓下忽然傳來開門聲。
很輕。不是大門那種沉重的響動，是室內門合頁缺油時發出的悶響。然后是腳步聲，很慢，一步一步，踩在老宅那架咯吱咯吱叫的木樓梯上。舊木頭被體重壓彎之后再彈直的聲音從下往上，一節一節傳上來。
有人在上樓。
我H把手機手電筒關掉。閣樓重新陷入黑暗，只有窗戶透進來一小方塊青灰色的光。我退到窗戶跟前，后背貼著冰涼的墻，一只手摸到窗框，手指搭在插銷上。如果上來的是保安，我就翻窗，順著落水管滑下去。如果上來的是傅家的人——
腳步聲停在三樓樓梯口。
然后是一聲輕響。鑰匙捅進鎖孔，轉了一圈。不是開閣樓的門——閣樓的門本來就沒鎖。那個聲音是從二樓到三樓的樓梯間傳上來的，有人在鎖通往閣樓的唯一通道。
然后腳步聲往下走了。不急不緩，鞋跟敲在木質樓梯上，嗒，嗒，嗒。
走到最后一節的時候，一個聲音從樓梯井里飄上來，被墻壁裹得發悶。
“把閣樓封死。”
是傅振邦的聲音。平淡、低沉，沒有多余的情緒，像是在吩咐管家明天早餐做什么。
我站在黑暗里，攥緊了手里的病歷。
他不用上來。他知道我在這里。他不需要親眼確認——他只需要讓這棟宅子再吞一個人。二十四年前吞了蘇晚晴，二十四年后吞了她女兒。同樣的閣樓，同樣的手法。唯一的區別是，上次他讓人把她接走的時候，還裝模作樣地簽了一份自動出院同意書。
這次，他連面具都懶得戴了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左腕上的翡翠鐲子，鐲身在微光里泛著一層幽綠。我把那只鐲子轉了一整圈。
然后聽到一個極細微的聲音。不是鐲子磕碰的聲響，是更輕、更細，像什么東西在水泥磚石里緩慢滑動的摩擦聲。從床底下傳來，持續了兩三秒，然后停了。
我轉過頭，盯著那張生銹的單人床。
下面是空的。二十多年前的舊木床板離墻根還有半米不到，空隙里塞著幾個積滿灰的紙箱和一只舊的搪瓷臉盆。臉盆邊緣的搪瓷磕掉了一塊，露出里面黑色的鐵胎，像一只沒合上的眼。
我蹲下身，手電筒重新打開，光柱掃過去。紙箱后面有什么東西在反光。不是金屬的冷光，是那種上了年頭的玻璃器皿在光下透出來的溫潤的反射。
我趴下去，半個身子探進床底，手臂伸到最遠，手指勉強夠到一個冰涼圓潤的物體。把它掃過來的時候，它在木地板上滾了半圈，發出沉悶的滾動聲。
是一只玻璃藥瓶。小指高，瓶身沾滿灰，標簽發黃發脆，但印著的藥品名還認得出來——***注射液。俗稱安定。旁邊印著批號和日期，日期是二十四年前。
瓶蓋是擰開的。里面是空的。
我把藥瓶翻過來，瓶底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。膠布上是一行鋼筆字，字跡潦草但筆鋒很重，像是怕寫輕了別人看不見——“每日一次，每次0.5mg。傅振邦先生囑。”
醫生開的劑量是0.5mg。他讓人每天給她注射一整瓶。
我攥緊藥瓶，指節硌在玻璃棱角上，生疼。然后繼續趴下去，往床底更深處摸。
手指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。體積不大，表面有一層絨布似的灰，但摸上去底下是光滑的。我用兩根手指夾住它往外拖，拖到一半被什么東西卡住了，使勁拽了一下才出來。
一本日記本。黑色軟皮封面，邊角磨得發白，封面上燙金的兩個字褪得只剩淺金色的凹痕——日記。
蘇晚晴的日記。
我翻開第一頁。鋼筆字，跟病歷簽名一模一樣，但比簽名工整。沒有被注射鎮靜劑時，她寫的字是這樣的——
“今天寶寶踢了我四下。傅先生說等孩子生下來，就給我一個名分。我不在乎名分，我只想孩子平安。給孩子取了一百多個名字，寫下來，他看了一眼說俗氣。我說那你想一個。他不說話了。”
筆跡到這一頁還很穩。在說到孩子時，落筆甚至帶一點不自覺的重。我翻到中間。
“周小姐今天來看我，帶了一籃子橘子。她腕上那只鐲子是我從前送的——不記得為什么送了，只記得她收下時高興。我很久沒見過有人對我笑了。她問起預產期，我說還有四周。她走后我想，也許是我想多了。”
我翻到靠后的某一頁。筆跡從這里開始變亂，有些字的橫劃拖得很長，像是手在發抖。墨水的顏色也換了，大概上一支鋼筆用完了，臨時找了一支快要堵墨的舊筆。
“今天我對護士說有人要偷我的孩子，她們看我的眼神變了。她們覺得我瘋了。我沒瘋。傅振邦把我的鐲子拿走了，我問他為什么要拿走，他說我戴著不好看。那是外婆傳下來的，他說不好看。”
下一頁只有一行字，每個筆畫都刻進紙里。
“他不是來救我的。他是來拿孩子的。”
再下一頁的筆跡忽然恢復了一些工整。墨色也換了，是寫在病歷簽字上用的那種藍色。她這一頁不像在記日記，像在留證詞。
“護士備注里說的那個女人——穿西裝、戴翡翠鐲子的女人。我記得她的臉。她對我很好，但每次她來過之后，傅振邦都知道我說了什么。我懷疑她已經不再是我這邊的了，但我不敢試探。鐲子送她了。鐲子不重要，孩子重要。”
最后一頁。日期停在生下我之前不久。筆跡輕得像快要斷掉的絲線，每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，生怕別人看不出她在努力把字寫清楚。
“傅振邦說我瘋了。要給我**。我沒瘋。針打進去的時候手會抖，腦子會不清楚，但我現在沒瘋。我在床底藏了個空瓶子，這是第三支了。他今天說，他們傅家需要一個兒子，需要一個能拿得出手的繼承人。我肚子里的，如果是女兒，就處理掉。處理掉是什么意思。我不知道還能寫幾天。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任何人再給我**。我要活著，活著才能把孩子搶回來。螢螢，媽媽真的沒瘋。瘋的是這棟宅子。”
日記停在“宅子”。后面的頁是空白的，鋼筆壓出的印記只留到這一頁。
我跪在床邊的地板上，手指攥緊日記本的封底，指甲幾乎要把軟皮封面摳出洞來。渾身都在抖。檔案室模式把情緒歸檔的能力忽然失靈了半秒，就那么半秒——半秒足夠讓眼淚涌上來，滾燙地砸在日記本的黑色封面上，濺成一小朵暗色的水漬。
但我現在不能哭。沒有那么多時間。傅振邦已經讓人把門鎖了。天亮之后，他會用對付蘇晚晴同樣的方式對付我——找個人來，說我瘋了，給我注射點什么東西。
然后，再也不會有人找到第二本日記。
我站起來，把病歷、紙條、空藥瓶和日記本全部塞進旗袍內側的暗袋。暗袋撐得鼓鼓囊囊，硌在肋骨上，但這些東西比我一根肋骨值錢。
然后我走到窗戶跟前，拔開插銷。
窗框推開的一瞬間，夜風呼地灌進來，吹散了閣樓里積了二十多年的霉味。我半個身子探出窗外，手電筒往下照——對著我們剛才翻上來的那根落水管，和一個站在水管旁邊的人影。
不是保安的制服。是黑色高領毛衣。那個人抬起頭來，手電筒的光正好打在他的下頜上。阿沉。
他沒說話。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，舉起來晃了晃。一把管鉗，鉗口正卡在落水管底部的連接螺栓上。他開始擰。動作不快不慢，像是早就料到我爬得上去就一定能想辦法下來，他的任務不是幫我上樓，是確保我下樓。
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間閣樓。光線暗得只能勉強分辨出床板的輪廓，那只搪瓷臉盆磕掉的豁口像一小塊**光的淺色斑點。
“聽到了。”我把落在臉上的發絲別到耳后，“走吧。”
落水管被擰松之后有點晃。我踩著窗臺翻身下去的瞬間，腳底打了一下滑，阿沉在下面扶住了我的手臂。他的手很冷。
落地之后，他松開我，撿起管鉗，對著落水管底部又擰了兩圈，把螺栓擰回原位。動作利落，發不出多余的一丁點聲響。然后他把管鉗塞進背包，拉上拉鏈，這才抬起頭看我。
“東西找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他點了下頭，沒有多問。轉身往巷子口走去。我跟著他。走出巷子的時候，東邊的天已經翻出了魚肚白，把老宅的輪廓從夜色里一層一層剝離出來。青磚墻、羅馬柱、缺了顆牙的石獅子——這些在夜燈下被濾鏡過一遍的東西，在清冷晨光下不過是些蒙著灰的死物。
我在巷子口停下來，回頭看著傅家老宅。
它現在還姓傅。
但等天徹底亮了，等第一撥記者來了——不，得讓記者先等等。我還有一個人要先見。
“走吧。”我對阿沉說。
他側過頭：“去見誰？”
“傅硯辰。”
阿沉的腳步頓了一瞬。
我低頭，系完袖扣。指尖碰到左手腕上的翡翠鐲子，那絲冰涼順著指腹傳上來，像我媽當年隔著肚皮說的那句話——螢螢，媽媽沒有瘋。
我抬起頭，對著天邊第一道晨光笑了一下。
“說來話長。”
頓了半秒。
“就不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