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，暗一下。
我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累。
骨頭累。
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累。像是一根撐了四十年的梁，終于可以不撐了。
但它已經彎了，直不回去了。
我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的手。
右手。
食指第二關節有一道疤，四十年了，白色的，微微凸起。
那場火留給我的。
我還記得抓住她胳膊的時候，塌下來的橫梁刮過手背，一塊皮翻起來，肉是紅的，血是黑的——火光底下血不是紅色的，是黑色的。
這只手后來縫了十一針。
眼睛沒縫。
眼睛直接摘了。
我用一只眼和一只手，把她從三樓的窗戶里拖出來，順著消防云梯滑下去。
她臉上的燒傷后來治好了，只在耳后留了一小塊疤，頭發蓋住，看不出來。
我的眼睛沒治好。因為沒得治。角膜燒穿了，視網膜壞死，玻璃體全是積血。
主任查完房說了一句話：「右眼摘除。」
三個字，比她后來對我說的任何三個字都干脆。
我點了點頭。
沒覺得有多疼。
真正疼的是四十年后。
「你說……如果那天……你晚去一步……」
這句話比燒穿角膜的火更疼。
因為火只燒了一只眼。
這句話，把四十年都燒了。
散場
喪事辦得很體面。
顧家的面子，從來不能丟。
追悼會在殯儀館最大的廳，花圈從門口排到走廊拐角。
顧紹華操持了大半——他干這些事有經驗，嘴皮子利索，場面上滴水不漏。
訃告上寫的是「顧漫女士」，不是「沈顧漫」，也不是「沈沈恪夫人」。
我沒提意見。
四十年了，她在所有場合的介紹都是「顧家大小姐」。只有居委會和***的戶籍本上寫著「沈恪妻」。
追悼會來了很多人。
顧家的生意伙伴、老朋友、遠親近鄰。
有人沖我點頭，叫了聲「沈先生」。有人壓根沒看我，直接走向沈知行和沈知瑤。
沈知行穿著黑西裝，眼圈紅，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他是顧漫養大的，像她。
話不多，但每句話都妥帖。跟來賓握手、點頭、輕聲道謝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
沈知瑤站在旁邊，紙巾攥成一團，妝已經花了。她比她哥外放一些，見人就哭，哭得真切。
有人走過來跟我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