件成本費。李秀梅嘴上說“國強哥你太客氣了”,但錢的事從來不多提一句。
有一次,王建**的馬桶堵了,方國強去通了兩個小時,弄得一身臟水,王建國在旁邊遞了個扳手,說了句“辛苦了”。方國強回家洗澡的時候,林美鳳把他換下來的衣服泡在盆里,看見褲腿上全是灰黑色的水漬,用洗衣粉搓了三遍才搓干凈。她****,突然覺得鼻子一酸,不是因為委屈,是因為她想起了他們結婚那年,方國強穿著一條新褲子,在鏡子前站了十分鐘,說“美鳳你看,這條褲子好看吧?”那條褲子后來穿了三四年,膝蓋磨破了,林美鳳補了一塊布,又穿了兩年。
她不是心疼那條褲子。她是心疼這個男人,把自己的好心當成了不要錢的東西,到處送,送到最后,別人不但不感激,反而覺得理所當然。更可怕的是,她覺得,那些接受了幫助的人,已經在心里默默地給方國強這個人下了定義——他就是一個“好人”,好人是不會拒絕的,好人是不應該拒絕的。
這個定義一旦形成,就成了一種無形的枷鎖。好人必須永遠好,好人不能說不,好人要是說一個“不”字,那他就不是好人了,他之前的所有的好,都會因為這一個“不”字,被一筆勾銷。
事實證明,林美鳳的擔心不是多余的。
二〇〇七年夏天的一個周末,王建**要搬家。不是搬遠,是從這棟樓的三樓搬到對面那棟樓的四樓,就是換個朝向,說是夏天西曬太熱。王建國來找方國強,說:“國強哥,周末搬家,你幫我搬一下,就幾件家具,很快的。”
方國強說好。
周六早上七點,方國強下樓去幫忙,林美鳳在家收拾屋子。到了十點多,她聽見樓下咣當一聲巨響,跑到陽臺往下一看,方國強和王建國正在抬一個老式的衣柜,太重了,抬到二樓拐角的時候,王建國手滑了,衣柜歪了,方國強一個人撐住了一邊的重量,腰扭了一下,人蹲在地上,臉色發白。
林美鳳三步并作兩步跑下樓,看見方國強捂著腰坐在樓梯上,額頭上全是汗。王建國在旁邊站著,表情有點尷尬,嘴里說著“沒事吧國強哥”,腳卻沒動。
“要不要去醫院?”林美鳳蹲下來,聲音發抖。
方國強搖搖頭,擠出一個笑:“沒事,就是閃了一下,歇歇就好。”
林美鳳扶著他慢慢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上了樓。回到家,她把方國強按在床上,翻出跌打藥酒給他揉腰。方國強的腰上有一塊青紫,按下去硬邦邦的,方國強咬著牙沒吭聲,但林美鳳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。
這個下午,方國強在床上躺了四個小時。傍晚的時候,王建國來敲門,手里拎著一箱牛奶,說:“國強哥,今天真不好意思,讓你受傷了。這箱牛奶你喝,補補鈣。”
方國強說沒事沒事,你太客氣了。
王建國走了以后,林美鳳打開那箱牛奶看了一眼,生產日期是去年十月的,已經過期八個月了。她拎著那箱過期的牛奶站在廚房里,愣了很久。她不是那種會當場翻臉的人,她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,但是此時此刻,她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松動,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墻,裂縫一條一條地爬上來。
她沒有告訴方國強牛奶過期的事。她把那箱牛奶放在陽臺角落里,打算找個機會扔了。
第二天,林美鳳去菜市場,碰見了李秀梅。李秀梅正跟另一個賣菜的女人聊天,聲音大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:“哎呀,昨天搬家,方國強那個腰啊,就閃了一下,多大點事啊,我老公昨天還特意買了一箱牛奶送過去,幾十塊錢呢,我跟你說,方國強這個人啊,什么都好,就是太嬌氣了,搬個家都能閃著腰,你說我們請他幫忙,他要是這個態度,以后誰還敢找他啊?”
林美鳳站在不遠處,手里提著一袋青菜,像一個被點了穴的人,一動不動地站著。她聽見周圍幾個買菜的女人附和著:“就是啊,人家請他幫忙是看得起他。現在的人啊,幫點忙就覺得自己了不起。我們家那個鄰居也是這樣,以前讓他幫忙看孩子,看了一次就說忙,什么人啊。”
林美鳳轉身走了。她沒買那塊
精彩片段
小說《那條看不見的線》“拓撲位錯”的作品之一,林美鳳方國強是書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選節:二〇〇七年的夏天,臺州悶熱得像一口蓋著蓋子的蒸鍋。椒江區老城的一棟居民樓里,林美鳳站在陽臺上收床單,風從東海方向吹過來,帶著咸腥的味道。她把床單疊得方方正正,抱進屋里,又順手把陽臺上的幾盆茉莉花澆了水。隔壁的王大姐探出頭來,笑著說:“美鳳啊,你家的花開得真好,比我家的強多了。”林美鳳笑了笑,那笑容像這夏天傍晚的風一樣,柔和、溫熱、不傷人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國強,方國強正坐在沙發上修一個舊電風扇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