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外婆走了

沈禾接到電話的時候，正在城里的面館后廚洗碗。

電話是鎮上衛生所的劉醫生打的，聲音跟平時不一樣，又慢又沉："沈禾啊，你外婆……走了。"

沈禾手上的碗沒放下。她把碗沖干凈，碼到架子上，解了圍裙，跟老板說了聲"家里有事"。

老板問什么事，她沒答。

從城里回鎮上要坐三個小時大巴，再換一趟面包車。沈禾上車的時候天還沒黑，到鎮口已經夜里十一點了。

鎮子很小，幾條街，一個十字路口，西頭是衛生所，東頭是學校，北邊靠山的地方——是殯儀館。

那是外婆的殯儀館。

也是沈禾從小長大的地方。

她推開殯儀館的鐵門，院子里的燈亮著。白熾燈泡，瓦數不高，照得院子里慘白。門口的塑料花圈上落了灰，墻角的塑料桶里泡著幾枝干掉的菊花。

外婆躺在冷柜里。

這是她自己的殯儀館，自己的冷柜。劉醫生說，外婆是下午走的，在殯儀館后頭的屋里，坐在她那把藤椅上，收音機還開著，放的不知道什么歌，人已經涼了。

沈禾站在冷柜前面，沒說話。

冷柜嗡嗡響。這聲音她太熟了，小時候睡不著覺，就是這個聲音伴著她。外婆說這叫"安心聲"，人在里頭睡得踏實。

她伸手摸了摸冷柜的門。涼的。

外婆叫沈秀蘭，七十三歲，干了一輩子殯葬。鎮上的人喊她"沈婆"，語氣里有嫌棄，也有服氣。嫌棄的是這行當，服氣的是每次家里走了人，只有沈婆能讓那個人走得體面。

沈禾從小跟外婆長大。**在她三歲那年跟人跑了，她爸在外地打工，后來也有了新家。外婆沒說什么，就把她領到殯儀館后頭的屋子里，說"跟我住吧"。

小時候沈禾不理解為什么別的小孩不來找她玩。后來她懂了。同學跟她說："我媽說了，你家是摸死人的，不干凈。"

她回去跟外婆說。外婆正在給一個逝者整理儀容，頭也沒抬："干凈不干凈，不是別人說了算。"

后來沈禾考上了城里的中專，學了會計，畢業留在城里打工。面館、超市、奶茶店，什么都干過。她很少回來，倒不是不想，是不知道怎么面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