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昭寧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。
水是從井里剛打上來的，三九天，涼得刺骨。她猛地睜開眼，入目是一間昏暗的柴房，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，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朽氣息。她的雙手被麻繩捆在身后，腳踝上也纏著繩子，動彈不得。渾身濕透，衣裳貼在皮膚上，冷得她牙齒打顫。
“醒了？”
一個粗啞的男聲從頭頂傳來。沈昭寧抬起頭，逆光中看見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，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，手里提著一只空木桶，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，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。
“你們是誰？”沈昭寧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在說話。她最后的記憶是在沈府后門的馬車上——母親讓她去城外的莊子送一批布料，她帶了兩個丫鬟出了門，走到半路馬車忽然停了，車簾被人掀開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，一股甜膩的氣味鉆進鼻腔，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“你不用管我們是誰，”男人蹲下來，捏住她的下巴，將她的臉掰向亮處，湊近看了看，滿意地點點頭，“長得確實不錯，能賣個好價錢。”
沈昭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綁匪。不是沖著沈家的錢財來的，是沖著她這個人來的——要把她賣掉。她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，腦子里飛快地轉著。父親沈崇遠是翰林院五品侍讀，官職不高，家底也**，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。綁匪綁她，要么是沖著某個和沈家有仇的人，要么就是純粹的**人口。無論哪一種，她的處境都兇多吉少。
“我爹會拿銀子來贖我的，”她說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，“你們要多少，開個價。”
男人嗤笑一聲，松開她的下巴站起身來。“你爹？你那五品官的老爹能拿出多少銀子？一百兩？兩百兩？費這么大勁綁個人，就為了那點銀子，不值當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身朝外走，“有貴人點了名要你，你乖乖等著就是了。”
門關上了，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沈昭寧蜷縮在潮濕的稻草堆上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冷，怕，還有鋪天蓋地的絕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，將她整個人淹沒了。她咬著嘴唇，不讓自己哭出聲，嘴唇被咬破了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，咸腥的，苦的。她在心里把沈家所有的人過了一遍——父親，母親，弟弟，每一個她能想到的可能會來救她的人，然后一個一個地否定了。父親拿不出太多的銀子，母親身體不好受不得驚嚇，弟弟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。沒有人能救她，她只能靠自己。
她開始磨繩子。
柴房里有破碗的碎片，是她方才趁那男人不注意的時候用腳尖勾過來的。她背過手去，捏住那片碎瓷，鋒利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手指，疼得她差點叫出聲，但她沒有松手，一下一下地割著麻繩。繩子很粗，碎瓷片很鈍，割了很久才割斷了一根。她咬著牙繼續割，手指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割破的還是磨破的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繩子終于斷了。
沈昭寧活動了一下被捆得麻木的手腕，又解開了腳上的繩子，撐著墻壁慢慢站起來。腿麻得厲害，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，她咬著嘴唇忍著，一步一步挪到窗邊。窗戶用木板釘死了，推不動。她又摸到門邊，門是從外面鎖上的，門縫很窄，她側著身子試了試，擠不過去。
她靠著門板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手指上的血滴在地上，一滴一滴的，在黑暗中看不見，但她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、溫熱的觸感。她將受傷的手指塞進嘴里，用力吸了一下，血腥味更濃了。
就在她以為自己無路可逃的時候，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馬蹄聲，刀劍相擊的鏗鏘聲，有人在喊叫，聲音尖銳而急促，夾雜著幾聲凄厲的慘叫。沈昭寧的心猛地提了起來，她趴在地上，從門板底下的縫隙往外看——月光下，幾個黑衣人影正在和綁匪們搏斗，刀光一閃，一個綁匪應聲倒地，鮮血在月色下像黑色的墨汁一樣潑灑開來。
戰斗結束得很快。不到一盞茶的功夫，外面就安靜了下來。沈昭寧聽見腳步聲朝柴房走來，她本能地后退了幾步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