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影窺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城市靜得死寂。,拉起癱坐在積水里的蘇槐,轉身就走。他刻意壓低身形,帽檐遮住大半張臉,視線卻始終鎖定遠處那片樓宇陰影。。,只有一片渾濁昏暗的黑影,分辨不出任何輪廓。但在林硯的明瞳中,對方身上纏繞著稀薄的黑霧,細碎的黑色字屑順著衣擺不斷滑落,落在積水里,瞬間腐蝕出細小的黑色孔洞。。。這類人沒有正規鐫刻手法,不懂復雜改字術,僅靠本能吞噬散逸字屑存活,手段粗糙,可嗅覺異常靈敏,對守字人身上純凈的文氣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求。忘字字屑,就是對方刻意試探。,而不是貿然動手。。無腦的怪物不可怕,懂得隱忍試探的捕食者,才最難防備。,大半重量都靠林硯攙扶。雨水浸透她的袖口,冰冷的水汽貼著皮膚蔓延,她一路踉蹌,腳步虛浮,腦袋不停左右晃動,渙散的眼神漫無目的掃過街邊景物。“別亂看。”林硯低聲提醒,語氣干脆,“盯著我后背,不要抬頭。”,聽不懂完整指令,卻本能地順從。她下意識低頭,視線死死黏在林硯深色的外套布料上,指尖用力攥住他的胳膊,力道反常的大。,鞋底碾過積水,發出單調的啪嗒聲。空曠街道上,這點聲響被無限放大,在死寂的城市里格外刺耳。,避開開闊路面。他的明瞳全程運轉,視野里不斷有白色字屑漫天飄散,街邊商鋪的招牌消融速度還在加快。,此刻只剩下幾縷殘缺筆畫,懸在半空微微晃動。牌匾下方的金屬邊框正在風化,表層鐵皮一片片剝落,露出里面發黑的銹蝕底色。
第二層湮滅,已經悄悄開始了。
最先消失的是生活常用俗字。店鋪、零食、廚具、衣物,這類貼近人類日常的文字,正在無聲無息褪去。
不遠處的街邊,幾輛廢棄私家車外殼不斷開裂,玻璃自行碎裂脫落,車身鐵皮風化斑駁。隨著“車”字概念淡化,這些曾經的交通工具,正在失去存在的物理規則支撐。
林硯余光掃過街邊景象,心底沒有多余波瀾。末世三個月,他早已習慣這種緩慢崩壞的畫面。比起崩塌的建筑,更讓人膽寒的,是人心的慢慢空洞。
他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蘇槐。
女生嘴唇不斷顫動,哪怕走路重心不穩,也在無意識默念零散古文。字音破碎混亂,語序顛三倒四,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凝實,不會飄散。
林硯清楚,這是她獨有的天賦。
別人遺忘文字,她卻死死記住。哪怕精神被湮滅沖擊得瀕臨崩潰,潛意識依舊在死守熟記的古文典籍,用自身精神力強行鎖住文字輪廓。
但代價也格外明顯。
過度留存文字,會讓她的大腦持續遭受湮滅反噬。頭痛、眩暈、意識錯亂,都是常態。若是長期暴露在無文區域,她會比普通人更快精神潰散。
“撐住。”林硯語氣平淡,沒有多余安慰,“再走三條街,就能離開主城區。”
話音剛落,他衣袖下的手腕驟然發燙。
尖銳的刺痛順著骨縫鉆進皮肉,黑色篆痕在皮膚下隱隱蠕動,像是有活物在皮下爬行。林硯指尖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,下意識壓了壓發燙的手腕。
又是墨能預警。
這一次,氣息更近。
林硯驟然停下腳步,快速將蘇槐拽到身后靠墻隱蔽處。他背貼著冰冷潮濕的墻磚,明瞳死死鎖定身后來路,呼吸刻意放輕。
雨幕晃動,渾濁的水霧里,一道佝僂人影緩緩走出。
對方穿著破爛不堪的深色外套,半邊脖頸爬滿扭曲的黑色墨紋,墨色順著脖頸蔓延至臉頰,半張臉發黑腫脹,眼白渾濁泛黃,瞳孔收縮成細小的黑點,沒有一絲正常人的神采。
正是剛才站臺陰影里的那名蝕字者。
他沒有貿然沖鋒,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停下,雙腳踩在積水之中,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硯胸口位置。
那里放著那本甲骨古書。
林硯瞬間明白,對方從一開始盯上的就不是普通幸存者,而是他懷里的古書。上古甲骨留存的純粹文氣,對依靠吞噬字屑存活的蝕字者而言,是無法抗拒的頂級誘餌。
蝕字者嘴唇僵硬裂開,嘴角溢出粘稠的黑色墨液,沙啞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:“給……字……”
他的語言系統早已崩壞,大腦被墨毒侵蝕,僅剩下最原始的進食本能。
林硯沒有廢話,左手悄悄摸向口袋。里面裝著一小截朱砂墨條,還有一柄磨得鋒利的細小刻刀,是他從前修復古籍時隨身攜帶的工具,末世之后,成了唯一的***物。
野生蝕字者智商不高,卻極具耐心。它沒有立刻逼近,腳掌輕輕蹭過地面,黑色墨液順著鞋底滲進積水,水面上浮起一層輕薄的黑色油膜。
它在封路。
黑色油膜覆蓋的積水,會放大湮滅侵蝕效果,普通人踩上去,短短幾分鐘就會意識潰散,淪為無文民。哪怕是守字人,也會被墨能干擾,感知遲緩。
林硯目光快速掃過兩側街道。左側是密閉商鋪,門窗緊鎖,墻面干凈無古字,屬于高危留白區域;右側是開闊馬路,無遮擋物,極易被偷襲。前后兩條路,都算不上安全。
短暫思索半秒,他做出決斷。
“靠墻,不要動。”
林硯將蘇槐死死按在墻磚上,自己側身踏出屋檐,暴露在冰冷雨水中。他刻意抬手扯開領口,讓懷里的甲骨古書露出微小一角。
微弱的金色微光,從古書縫隙中一閃而逝,轉瞬又被布料遮蓋。
遠處的蝕字者身體猛地一顫,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,呼吸變得急促粗重。濃郁的貪欲徹底壓過謹慎,它不再試探,雙腳蹬地,佝僂的身軀猛地朝著林硯直沖而來。
速度不快,動作僵硬笨拙,卻帶著刺骨的陰冷惡意。
就是現在。
林硯面無表情,左手捏緊朱砂墨條,右手握住刻刀,手腕快速翻轉。冰涼的刀鋒劃破指尖,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,混著朱砂在掌心快速勾勒。
他沒有時間刻畫復雜篆字,只能憑借本能,在掌心快速描出一道最簡單的古紋——拒。
朱紅色紋路成型的瞬間,刺骨的反噬驟然爆發。
衣袖下的黑色篆痕瘋狂發燙,像是燒紅的烙鐵死死貼在皮肉上,黑色紋路順著血管快速蔓延,朝著手肘攀爬。劇烈的刺痛順著手臂直沖后腦,林硯眉頭死死皺緊,額角滲出細密冷汗,牙齒緊緊咬住下唇,硬生生壓下喉嚨口的悶哼。
字義守恒,落筆必償。
哪怕是最簡單的一字禁制,依舊要付出氣血疼痛的代價。
一道淡紅色的半圓形氣浪,以林硯為中心驟然炸開。飄落的白色字屑瞬間被氣浪彈開,迎面沖來的蝕字者動作猛地卡頓,腳下的黑色墨液快速褪色、干枯。
蝕字者發出一聲尖銳嘶啞的怪叫,身體不受控制向后倒退,被朱紅文氣灼傷的皮膚冒出絲絲黑霧,潰爛發黑。
它眼底貪欲未散,卻本能畏懼純粹的上古文氣,僵持在原地,不敢再貿然上前。
林硯沒有戀戰,克制住手腕的劇痛,反手將刻刀塞回口袋,一把拽起呆滯的蘇槐,頭也不回朝著前方小巷狂奔。
雨水沖刷著掌心的血色紋路,朱紅色光澤快速黯淡、消散,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身后,蝕字者嘶啞的嘶吼聲久久不散,夾雜著雨水滴落的聲響,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。
兩人一頭扎進狹窄的老巷,高墻遮擋住大部分雨水,巷內光線愈發昏暗。老舊磚墻斑駁脫落,墻面布滿陳年裂痕,唯獨墻上幾處模糊的繁體廣告殘字,依舊頑固留存,沒有消散跡象。
殘字自帶微弱文氣,恰好能隔絕墨霧侵蝕,這也是林硯選擇走這條小巷的原因。
巷內安靜壓抑,只有兩人急促雜亂的腳步聲。
蘇槐靠在冰冷的墻面上,胸口劇烈起伏,臉色慘白如紙,毫無血色。剛才的文氣碰撞余波沖擊到她,讓她本就虛弱的精神雪上加霜,此刻渾身發抖,眼神空洞茫然。
“疼……”
她艱難吐出一個字,纖細的手指按住太陽穴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林硯靠在對面墻面,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。衣袖之下,黑色篆痕愈發清晰,紋路扭曲纏繞,像是活著的藤蔓盤踞在皮肉之上。灼燒感遲遲沒有消退,每一次心跳,都帶動骨縫傳來鈍重的痛感。
他抬眼看向巷子深處,明瞳微微收縮。
原本干凈的空氣里,憑空飄來一縷極淡的灰色墨霧。不同于剛才野生蝕字者的渾濁黑霧,這縷墨霧凝練干凈,擴散速度緩慢,帶著規整的壓迫感。
不是野生蝕字者。
有人刻意在此處留下墨痕。
林硯緩緩抬頭,望向巷子盡頭的遠方。穿過層層低矮老舊的樓房,城市邊緣的地平線上,隱約能看見一道灰白高墻。墻體高聳厚重,表面刻畫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繁體文字,在灰暗天色下,泛著沉穩的啞光。
那是城外唯一的幸存者聚落——殘文壁壘。
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。
可此刻,高墻外側,幾縷黑色墨煙緩緩升空,在陰沉的天際下格外刺眼。
林硯瞳孔微沉,心底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。
殘文壁壘,出事了。
而在無人察覺的遠處樓宇頂端,一道身著黑色長風衣的人影靜靜佇立。男人面色蒼白,臉上沒有任何情緒,周身沒有一絲多余墨霧。他手中捏著一枚干枯的黑色字屑,指尖輕輕摩挲,目光穿透重重雨幕,精準鎖定小巷里的兩道身影。
他沒有動作,沒有靠近,只是淡漠注視。
良久,一道平淡無波瀾的低語,消散在冰冷雨風中。
“龍骨……現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