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少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我叫蕭玄，聽說我出生的時候一顆流星劃過星空落在了后山山溝里。此時我正好出生，也是因為我的出生，母親難產去世。天降異象，克死老媽，老爹也不知道在哪，村里人都說我是不祥之人。外婆為了避免閑言碎語影響我，獨自帶我在山中長大，并給我取名蕭玄。，一處山間小院里。，低頭專心磨著藥鍘，青石板凹槽里堆積著厚厚一層草藥渣。——陳艾。，熬成濃稠藥汁服下，能止崩漏、暖胞宮，是山里最實用的家常草藥。“玄兒。”，沙啞干澀，如同風吹過風化多年的老樹皮，帶著幾分蒼老的疲憊。“外婆，我在呢！”，隨手將藥鍘往懷里一揣，腳步輕快，三步并作兩步就竄進了昏暗的堂屋。，墻角香火忽明忽暗，搖曳的火光將外婆半張臉龐隱在濃濃陰影里。，脊背佝僂得厲害，可一雙手依舊穩如磐石。，從紅漆剝落的箱籠最底層，小心翼翼往外掏著什么物件。
很快，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被取了出來。
外婆輕輕抖了抖衣衫，對著微弱天光仔細打量片刻，像是在確認什么，隨后慢悠悠往自己身上套去。
寬大的藍布衫空蕩蕩掛在她嶙峋瘦弱的骨架上，山風吹穿堂屋，袖管隨風輕輕晃動搖擺。
“外婆，您這是要去哪啊？”蕭玄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“去鎮上，接**回來。”外婆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半點情緒。
蕭玄瞬間沉默下來，心頭泛起一陣酸澀。
他心里比誰都清楚，外婆每個月總要往鎮上跑兩趟。
三十里崎嶇山路，要翻兩座險峻山嶺，她就孤零零坐在鎮汽車站的長椅上，從清晨一直等到日暮西山。
不買東西，不辦瑣事，只是靜靜望著來來往往下車的行人，癡癡等候。
等到天色擦黑，再拖著疲憊身子，原路走三十里山路折返，滿身風塵，落寞孤寂。
小時候他曾天真問過外婆，到底在等誰。
外婆當時淡淡回了句：“等**回家。”
那年他才五歲，懵懂無知，壓根不懂生死離別，歪著小腦袋天真問道：“媽不是早就去天上了嗎？”
外婆聞言僵立許久，緩緩蹲下身，用粗糙如砂紙的手掌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。
渾濁的老眼里水光翻涌，卻只能強裝平靜，柔聲哄道：“是啊，**在天上忙著呢，沒空下凡回來。”
那天夜里，外婆破例喝了半碗苞谷老酒，對著灶王爺的畫像低聲念叨了整整半宿。
年幼的蕭玄睡在隔壁廂房，聽得清清楚楚。
外婆的聲音忽高忽低，像一根快要崩斷的琴弦，低聲時似在與人低聲商量，高聲時又像在爭執辯駁。
細碎話語聽不真切，唯有一句反復縈繞在耳邊——“她那年，才十九歲啊……”
轉眼，蕭玄如今已經十六歲了。
年歲漸長，他早已隱約讀懂了藏在外婆心底的悲痛，卻從來刻意不去觸碰。
祖孫倆之間，仿佛有著一條不成文的規矩。
關于那個生下他便驟然離去的母親，誰都絕口不提，深埋心底。
唯有每年七月十五鬼節夜晚，外婆都會在院壩燒上滿滿一盆紙錢。
跳動火光映著她布滿褶皺的蒼老臉龐，紙灰裊裊升起，飄飄搖搖向著天際飛去。
外婆就那樣仰頭靜靜望著，直到最后一張紙錢燃盡，才緩緩起身回屋，輕聲道一句：“夜深了，睡吧。”
平日里，外婆不提，蕭玄也從不主動追問半句。
可唯獨今天，氣氛格外不一樣。
外婆穿好那件舊藍布衫，又翻出一個褪色嚴重的紅綢布包，輕輕打開。
里面靜靜躺著兩張泛黃的黑白老照片。
蕭玄一眼就認了出來，外婆木箱里，也放著一模一樣的一張。
照片上是母親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合照，女子梳著精致麻花辮，眉眼彎彎，笑容溫柔動人，懷里抱著一束嬌艷山茶花。
身旁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，輪廓模糊朦朧，像隔著一層薄霧，根本看不**實樣貌。
長到十六歲，蕭玄從未見過親生父親模樣，就連這唯一的合照，也辨不出半點細節。
歲月侵蝕洇染，男人面容始終是一團灰白光暈，神秘又陌生。
“拿著。”外婆將照片遞到蕭玄手中，語氣鄭重，“左邊是**，右邊是**。”
蕭玄伸手接過照片，指尖輕輕觸碰著母親清秀的臉龐。
這是他長這么大，第一次真正好好“看見”自己的母親。
十六年前，他因她來到世間，轉眼便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。
心頭莫名堵得發悶，像被塞進一團潮濕的棉花，沉甸甸的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**名叫蕭染青。”外婆沒有看他，低頭將紅綢布包仔細疊好，重新塞回箱籠深處，“染布的染，青山的青。她小時候最愛穿青色衣裳，我總勸她女孩子穿鮮亮些，她偏不聽，說青色最耐看，像咱們這連綿不絕的青山。”
蕭玄緊緊攥著照片，指節不自覺攥得泛白，始終沉默沒有應聲。
“你乖乖在家待著。”外婆抬手摘下門后掛著的竹篾斗笠，扣在頭頂，“外婆去一趟鎮上，天黑之前一定趕回來。”
“外婆！”蕭玄突然開口喊住她。
外婆腳步一頓，緩緩回頭看向他。
蕭玄張了張嘴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，卻不知該說些什么。
他想主動陪著外婆一起去鎮上，可三十里山路要走兩個半時辰。
外婆年老體衰，去年冬天染上嚴重老寒腿，膝蓋腫得像饅頭，走快幾步都氣喘吁吁，疼痛難忍。
若是自己同行，外婆走得緩慢，勢必要摸黑翻兩座山嶺，山路險峻，太過危險。
可若是自己留在家中，獨自守著空蕩蕩的院子，心底又止不住胡思亂想，生怕外婆這一去，再也回不來。
“怎么了？”外婆溫和問道。
“山路難走，您路上千萬小心些。”蕭玄終究只憋出這句話。
外婆靜靜看了他片刻，嘴角緩緩咧開一抹笑容，露出嘴里僅剩的幾顆老牙。
她伸手揉了揉蕭玄額前的碎發，力道稍大，把頭發揉得凌亂不堪，隨后轉身邁步，走出了農家院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