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白的扉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·菲尼克斯站在第一防線學校的鑄鐵大門前，腦子里空空如也。 “我好像忘了什么”的空——是真正的、徹底的、連忘記過什么都想不起來的空。沒有母親的輪廓，沒有故鄉的街名，沒有“我第一次學會走路是在哪一年”這種基礎檔案。他對“自己”的全部了解僅限于自己的名字。而且這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，他總覺得像是在叫別人。，在表格某處打了個勾。“新生到這邊來排隊。”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某種固定程序，每個字的間距都一模一樣。。周圍的孩子大多在偷偷打量彼此，有人拽衣角，有人眼眶泛紅但拼命忍住不掉眼淚，有人被父母最后一次整理衣領。他觀察這些細節，習慣性地將它們記在心里——然后意識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做這件事。，他開始在腦子里拼湊“外面世界”的樣子。：對校外的一切進行毫無根據但邏輯自洽的想象。此刻他正在構思一種叫“移動城堡”的東西——不是比喻，是真的會走路的城堡，有六條石頭腿，走起路來窗戶嘩啦啦響，煙囪里冒的煙會在空中拼成“早安”兩個字。城堡里住著一只會說話的貓，負責給所有迷路的人指路。貓的胡須是銀色的，和——。，周圍空著一小圈空隙，像是有人在她半徑內畫了一條誰都懶得跨過去的線。她沒有拽衣角，沒有紅眼眶，沒有被人整理衣領。她只是安靜地站著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，肩背維持著一種過于平整的姿勢。。她沒有踉蹌，只是身子微微偏了偏，然后重新站直。沒有回頭看是誰撞的。，腦子里那只貓的胡須突然有了參照物。，不是那種發亮的銀，是貓頭鷹翅膀內側那種——灰白、柔軟、在風里會輕輕膨起來的那種。，以后說不定能用上。“雷納圖斯·菲尼克斯。”。教員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拿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校服，布料散發著漿洗過度的生澀氣味。“入學編號723。宿舍樓C棟，二層，14號房間。”
教員頓了一下，看了看花名冊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沒有陪同人員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他自己回答的。教員沒有追問，只是用筆在表格上做了個極短的記號，然后把校服遞給他。
雷納圖斯接過校服，發現袖口有一根線頭。他把線頭扯掉的動作很自然，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——雖然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做過。
第一節課是煉金學導論。
說是導論，其實就是教員走進來，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，然后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繞著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講。那四個字是“等價交換”。
“獲得任何東西，都必須付出同等價值的東西。”教員敲了敲黑板，“這是煉金術的第一法則，也是最后一條。如果有人告訴你們可以不勞而獲——他不是騙子就是蠢貨。”
雷納圖斯盯著這四個字看了整整一節課。不是因為它們在傳達什么深奧的道理——是因為他隱約覺得這四個字和自己有關系。說不清是什么關系。就像你在街上遇到一個人，你肯定自己沒見過他，但他笑起來的樣子讓你想起某個你搞丟了的熟人。
“那么，誰能告訴我，煉金術為什么必須遵循等價交換？”
沒人舉手。
“你們都沒看書嗎？”教員的眼神開始變得有點危險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個**發的男孩身上——男孩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，嘴里念念有詞，顯然不是在背課文。“那個**發的。你來回答。”
“雷納圖斯。”雷納圖斯抬起眼，“我叫雷納圖斯。”
“好，雷納圖斯。你來說。”
“因為物質不會憑空產生，只會轉化形態。你把鉛變成金，實際上是重新排列了鉛內部的結構。你付出的是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，然后自己皺起眉頭。
“干什么，繼續說啊？”
“……我剛才說的話，好像不是我想的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教員示意他坐下，但沒有批注什么，只是在點名冊上看了他一眼。
下課后，雷納圖斯路過講臺時被教員叫住。“你之前學過煉金術理論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鉛變金的原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說的時候覺得那個人不是我。”
教員盯著他看了片刻，然后遞給他一本《煉金學基礎》。“翻到第三章。”翻開的書頁上印著鉛變金的標準理論，和他在課堂上講的一模一樣。他確實沒學過。書上這段話出現在他眼前是第一次——但他腦子里的那段話不是從這本書里來的。
他把書還給教員，走出教室。
食堂的晚飯是煮豆子和某種無法辨認的肉湯。雷納圖斯端著餐盤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，剛把第一勺湯送到嘴邊，對面椅子就被拉開了。
“你不吃飯嗎？”
一個小個子男孩坐到他面前，左手腕上套著一個微微反光的鐵環，被他飛快地撥弄了一下。他把一塊用蠟紙包著的硬面包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叫圈環。你剛才在煉金課上的發言——把教員都聽傻了。我坐在你后兩排，差點把課本笑掉了。”
“謝了。”雷納圖斯接過面包，掰成兩半，另一半推回去給他。“我叫雷納圖斯。”
“你之前在哪個學校？”
“我沒上過學。”
“那你怎么懂那些東西？”
雷納圖斯頓了一拍。他低頭看著盤子里那灘已經開始凝結的肉湯表面，然后用一種認真但不沉重的語氣說：“不知道。大概我只是該懂的時候懂了。”
圈環拇指上的鐵環轉了一圈，沒繼續追問。
傍晚的自由活動時間，雷納圖斯在走廊里漫無目的地走。他只是想找個安靜的、沒有人的、最好連教員也想不起來的地方待一會兒。
結果他轉過走廊拐角，看到三個人高馬大的高年級男生圍著一個銀灰色頭發的女孩。
又是她。
其中一個男生伸手去搶她手里的校徽。女孩沒有松手。校徽的別針在拉扯中斷了，金屬針腳發出一聲脆響，掉在地上滾到墻角。其他幾個孩子路過時沒有停下——有人沒注意，有人注意到了但移開了目光。她沒有哭，也沒有尖叫，只是低著頭，肩背維持著一種過于平整的姿勢。
她在等他們覺得無趣。
雷納圖斯站在原地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過三個高年級男生——大概不能。但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他突然想起煉金課上教員說的“等價交換”。如果他現在沖上去幫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，代價是什么？一頓揍？一次關禁閉？還是被那些高年級生記住，以后天天來找他的麻煩？
代價他算不清。但盈利他一瞬間就能算出來。
那個女孩抬起頭，正好對上他的目光。
她沒有求助。沒有期待。沒有“你為什么不幫我”的質問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——灰色的眼睛，不含任何期待的注視。然后高年級男生嫌無趣，散了。
女孩彎腰把校徽撿起來，擦干凈上面的灰，重新別回領口。然后她從他身邊經過時停了一步。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確認某道聽寫題她沒看錯：“你剛才想干什么？”
“想沖過來幫你嚇嚇他們。后來想起打架不是我最擅長的。”
“你最擅長什么？”
“理論知識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極微的弧度。然后轉身拐進了走廊的另一頭。
雷納圖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，然后收回目光。這個灰發的女孩，他想，大概是第一防線學校里唯一一個笑起來連自己都不想讓發現的人。
也挺酷的。
深夜，宿舍熄燈后，雷納圖斯躺在靠近窗戶的床上。
圈環睡在最靠近門的床位，鐵環在黑暗中偶爾反射一星極微弱的光。另外兩個室友——一個打鼾打得像魔精在喘氣，另一個把被子裹成了繭。月光透過百葉窗在他掌心切出幾道細長的光帶。他把右手舉到面前，在黑暗中攤開掌心。
什么都沒有。食指在課堂上不小心碰到銅質徽章時短暫融化過一小滴銀色液體，現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——既沒有燙傷，也沒有金屬殘余。只有皮膚，完好無損的皮膚。他反復翻了幾次手掌，確認沒有變灰、沒有發亮、沒有在指甲縫里嵌著什么不該有的東西，然后把手放回被子里。
窗外的天空灰白一片，看不見月亮，也看不見遠處圍墻外面的任何東西。移動城堡，會說話的貓，靠一只魔精翻過校墻飛向遠方的早晨——他閉上眼睛。這些東西應該都存在吧。總比連續一學期吃煮豆子要合理得多。
同一時刻，基金會總部。
康斯坦丁將Z女士呈遞的第一防線學校新生入學名冊翻到最后一頁。兩個名字，寫在表格最下方相鄰的格子里。一個叫維爾汀，學籍號前一格。一個叫雷納圖斯·菲尼克斯，學籍號723。
她在備忘錄上寫下一行字——
723，關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