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這趟車第十年。
副駕位上一只搪瓷缸，藍(lán)邊白底，“*****”五個字磨得只剩三個。
缸沿磕了一個口子。是她磕的。
缸底壓著一張火車票——2002年9月17號那班，重慶到縣里的硬座。
票根上沒蓋戳。
她沒下過那趟車。
跑這條線的師傅都知道，長江大橋過去靠左下道，往北就是嘉陵江。
她說過，等她攢夠錢回來嫁我，就帶我去看一次。
我跑了十年。
自己一個人沒去過。
缸里現(xiàn)在裝的是涼白開。
1999年那個夏天，她端著這只缸，從縣棉一廠三車間出來，給我送過一次綠豆湯。
那年我十九，她十八。
九九年八月，縣城熱得不像人住的地方。
柏油路曬得發(fā)軟，鞋底踩上去印一道白痕。
我跟車第三年。張師傅那輛解放牌東風(fēng)貨從重慶運紡紗原料過來，每個月兩趟，停縣棉一廠卸貨。卸貨要一整夜，兩人就在廠西門外那個汽配站邊上歇腳。汽配站隔壁是小賣部，老板娘賣冰棍，三毛一根鹽水的，五毛一根綠豆的。
那天卸到下半夜，熱得受不了，溜出來買冰棍。
小賣部門口堆著一摞舊木板凳。
最里頭那只上面坐著一個人。
扎馬尾，藍(lán)白條紋襯衫——三車間擋車工的工服。
膝蓋上端著一只搪瓷缸。
缸是新的。藍(lán)邊白底，“*****”五個字還紅得發(fā)亮。
她正對著缸口吹氣。
吹一口，停一停。
“綠豆湯太燙。”她抬頭瞥了我一眼，“你要不要喝一口。”
遠(yuǎn)處汽配站的卷簾門嘩啦響了一聲。
我愣住。
那時候廠里擋車工跟跟車師傅沒什么交情，誰也不會隨便給誰遞東西喝。
沒接。
她把缸往前推了兩寸。
“涼了。”她說，“你試試。”
缸沿果然不燙了。
我接過來，湊到嘴邊。
綠豆熬得爛，糖擱得不多，涼得正好。
她在旁邊看著，沒說話，把汗?jié)竦念^發(fā)往耳后掖了一下。
頭發(fā)掖完，工服第二粒紐扣松了一顆，她沒察覺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許念。”
“哪個念？”
“想念那個念。”
我把缸還回去。她接的時候指尖蹭了我手心一下。
不長。半秒。
“你呢。”
“沈淮。”
“哪個淮。”
“淮河那個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