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剩下的人，表情一時都僵住了。
***和陳建軍傻了眼，沒想到平時悶不吭聲的陳衛東今天這么厲害，連他舅舅都被懟跑了。
王翠花也忘了繼續抹眼淚，眼神驚疑不定地在陳衛東臉上打轉。
陳大剛則是眼神復雜地看著這個大兒子，那目光里有錯愕，有惱怒。
屋里靜得只剩下煤爐子煙囪里細微的氣流聲。
陳衛東重新坐下，仿佛剛才那場疾風驟雨般的對峙與他無關。
他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陳大剛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，甚至帶著點就事論事的理性：
“爸，建國的工作，說到底是您和王姨的責任。他也已經成年了，幫扶的責任在你們。再怎么樣，也輪不到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，讓出自己安身立命的工作來填你們家這個坑。”
他頓了頓，給陳大剛留了點消化這話的時間，繼續說道：
“況且你還是**工，在廠里干了這么多年，人熟地熟。真想幫建國，辦法不是沒有。托托關系，想辦法給他弄個廠辦大集體或者街道企業的臨時工，哪怕先干著，把‘待業’的身份轉成‘在職’，就能名正言順地避開下鄉。
這才是眼下最實際、也最可行的路子。等過幾年，風頭過去了，或者有別的機會，再圖轉正也不遲。”
這話說得合情合理，既點明了問題的根本，又給出了看似可行的替代方案，甚至隱晦地承認了“下鄉”是眼下需要規避的“風頭”，可以說給足了陳大剛臺階下，也把利害關系擺得清清楚楚。
然而，陳大剛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，反而陡然陰沉下來，像是被兒子這番“頭頭是道”的分析徹底激怒了。
他猛地抬手，“啪”地一聲重重拍在桌面上，震得那個掉了瓷的茶缸都跳了跳，茶水灑出來一小片。
“陳衛東！”他厲聲喝道，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調，“你少在這兒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！跟我擺大道理？輪得到你教訓老子？我就問你一句，這工作，你讓，還是不讓？！”
這突如其來的蠻橫逼迫，讓陳衛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在原主的記憶里，陳大剛固然偏心、冷漠，但對這個兒子，尤其是兒子成年工作后，多少還維持著一點表面上的客氣，很少用如此**、如此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。
看來，今天他們是打定主意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。
或者說，自己剛才對舅舅周文清那番有理有據、寸步不讓的回擊，反而刺激了陳大剛，讓他覺得必須用更強勢的態度壓服自己。
陳衛東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迎上父親有些發紅的眼睛，聲音依舊平穩，但那份裝出來的晚輩語氣消失了：
“爸，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工作，是我憑自己本事考上的，是組織批準的。我不會讓，也不能讓。至于建國，您如果真想幫他，您大可以想想其他辦法。”
“其他辦法？我想不出來！”陳大剛打斷他，聲音拔高，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，“我就認準你這工作了！你是老大，就得為家里犧牲！今天我把話撂這兒——這工作，你讓也得讓，不讓也得讓！不然，你就別認我這個爹！”
這話說得斬釘截鐵，蠻不講理。
王翠花見狀，立刻幫腔，這次不裝哭了，語氣也硬起來：“衛東，**說得對！長兄如父，建國是你親弟弟，你不幫誰幫？難道真看著他下鄉受苦？你這當大哥的，心也太狠了！”
***也抬起頭，梗著脖子嚷道：“就是！陳衛東，你別給臉不要臉！爸都發話了，你還敢不聽？”
陳建軍躲在王翠花身后，小聲嘀咕：“大哥真小氣……”
陳衛東看著眼前這一家人如出一轍的的貪婪嘴臉，心里最后那點原主對他父親的情感也消失了，瞬間被清醒所取代。
原來，所謂的“家庭會議”，不過是場強取豪奪的戲碼。
“爸，”他聲音異常平靜，聽不出什么波瀾，但眼神已徹底冷了下來，“我的工作，它不是陳家的私產，更不是可以拿來轉讓的物品。我再說一遍，不能讓。”
“不能讓你也得讓！”陳大剛被他不溫不火卻針插不進的態度徹底激怒，猛地站起來，手指幾乎要戳到陳衛東鼻尖，唾沫星子橫飛，“陳衛東！你少給老子在這兒擺譜！你以為轉了正就翅膀硬了？我告訴你，沒有我陳大剛，就沒有你！你這工作怎么來的，你心里沒點數？要不是看在你那病……”
“我爸早就死了。”
陳衛東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把冰錐，精準地刺破了陳大剛狂暴的吼叫，讓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。
他微微抬眼，目光掠過陳大剛因驚怒而扭曲的臉，平靜地陳述：“我媽就我一個兒子。至于別的什么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掃過旁邊眼神躲閃的王翠花，以及她身后那兩個半大少年，語氣淡漠得像在談論陌生人，“跟我有什么關系？‘弟弟’？我可不記得我媽給我生過這樣的‘弟弟’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翠花氣得渾身發抖，想罵又不敢直接對上陳衛東那冰冷的眼神。
陳衛東卻沒看她，目光重新落回陳大剛臉上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疑惑：“至于這位……王翠花同志，您又是以什么身份，站在這里，理直氣壯地要求我，讓出我母親為我鋪路得來的工作，去讓給你的兒子？”
他稍稍偏頭，仿佛真的在思考，然后恍然般點了點頭：
“哦，我想起來了。難道是憑著您當初，搶別人男人的本事嗎？”
“陳衛東！！！”王翠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，臉色漲成豬肝色，撲上來就想撕打，卻被陳衛東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。
陳大剛更是氣得眼前發黑，揚起巴掌就要扇過來：“孽障！我打死你個……”
“陳大剛，你動一下我兒子試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