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門進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但碰見朱里正的人，十句話里有八句要問他去哪，兩句要勸他認命。梁余年不喜歡聽廢話，尤其不喜歡聽別人勸自己**。，從棗林后面下去。，舊銅錢壓在文書上，硌得他一走一疼。“銅錢兄。”梁余年邊走邊小聲說，“你要真有本事，能不能換個地方硌？我胸口沒幾兩肉，經(jīng)不起你這么提醒。”。。，鞋底全是泥，才看見縣城墻。，城墻舊得像一圈發(fā)霉的饅頭。北門外卻熱鬧，挑柴的、賣菜的、拉車的、趕早集的，全堵在門洞前，吵得像一鍋開水。，沒急著下去。，事越多。，又把舊銅錢按住：“你昨晚說北門要死三百七十一人。是城門塌，還是兵亂，還是有人放火？”。“行。”梁余年點點頭，“問你等于問灶王爺。”
他把文書收好，先蹲在路邊看。
北門有兩個兵丁查竹牌。大車走左邊，小販走右邊，挑擔的人最快，空手的人反而被盤問得久。
梁余年低頭看自己。
空手，破衣，懷里揣文書。
最像逃役的。
他想了想，轉(zhuǎn)身去路邊柴堆旁，花兩文錢從一個老漢手里買了半捆濕柴。
老漢看他：“小后生，濕柴不值錢。”
“我也不值錢。”梁余年把柴背上，“正好配。”
老漢笑了：“進城賣柴？”
“不賣。裝窮。”
老漢笑不出來了，估摸著遇見傻子。
梁余年背著柴擠進隊伍。濕柴壓得肩膀疼，可門兵只掃了一眼，就罵道：“柴往右，別擋大車！”
梁余年連忙彎腰：“哎，軍爺辛苦。”
剛進門洞，舊銅錢忽然在懷里一跳。
咚。
梁余年腳步停住。
前頭一個挑豆腐的漢子回頭：“走啊，堵這干啥？”
梁余年看見城門內(nèi)側(cè)的青磚上，有一點新鮮裂縫。
裂縫很細，從門洞上方一路爬下來，像一條黑線。黑線下站著七八個人，有個小孩蹲在地上撿掉落的菜葉。
梁余年心口一緊。
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死劫。
但他知道，站在裂縫底下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大哥。”梁余年拍了拍挑豆腐的漢子，“你豆腐漏水了。”
漢子一愣，趕緊放下?lián)涌础?br>后面的人罵起來。
“看什么看，走啊！”
“一早上堵門洞，晦氣不晦氣？”
梁余年趁亂把那撿菜葉的小孩拎起來，往旁邊一放：“小孩，別撿了，地上有狗尿。”
小孩瞪他：“你才撿狗尿！”
話音剛落，門洞上方掉下一塊指頭大的碎磚，啪地砸在剛才小孩蹲的位置。
罵聲停了一瞬。
梁余年沒看熱鬧，背著柴就往里鉆。
多管閑事容易惹禍，救完還站著等人謝，更惹禍。
他擠進北門內(nèi)的長街，才把濕柴卸到墻根，揉了揉肩膀。
舊銅錢又磕了一下。
賬頁在他懷里發(fā)燙。
梁余年找了個賣面湯的攤子坐下，點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湯面。面還沒上，他把周滿倉文書展開，只見背面那行字淡了些。
三百七十一，變成三百七十。
梁余年盯著那個數(shù)字，喉嚨發(fā)干。
剛才那個小孩，算一個？
他不是菩薩。
他從小到大連自己都養(yǎng)不明白，沒空救滿城人。
可三百七十這個數(shù)壓在紙上，像三百七十塊石頭壓在他碗里。面湯端上來，他聞著蔥花味，忽然沒那么餓。
攤主敲碗：“兩文。”
梁余年抬頭：“能賒嗎？”
攤主翻白眼。
梁余年掏出最后三文，心疼得眉毛都皺了：“那給我多放點湯。”
攤主收錢后，態(tài)度好了半分：“外鄉(xiāng)來的？”
“大槐村。”
“來北門干啥？”
梁余年把文書折起來：“找姚家。”
攤主手一頓：“哪個姚家？”
“周滿倉欠的那個。”
攤主把面碗往他面前一推，聲音低了：“你找姚家做什么？”
梁余年聽出不對：“送舊債。”
“晚了。”攤主朝街對面努了努嘴，“姚家大人死絕了，就剩一個賣燈的小孩。喏，就那邊，破燈籠底下蹲著的。”
梁余年順著看去。
街對面有個舊燈籠攤，竹竿歪著，紙燈籠被雨打塌一半。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蹲在攤后，用漿糊補燈皮，手指凍得發(fā)紅。
攤前站著兩個腳夫，正在翻他攤上的東西。
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，拿起一盞白紙燈，笑道：“小燈，北門這塊地不是你家的了。你爹欠的攤租，今天不交，就把攤子挪走。”
小孩抬頭：“我爹不欠你們錢。”
刀疤腳夫一腳踢翻竹簍：“契紙在我手里，我說欠就欠。”
梁余年夾起面，吃了一口。
燙。
他差點把眼淚燙出來。
攤主看他：“你不是送債嗎？不過去？”
梁余年**氣：“急什么。打架要力氣，講理要憑據(jù)。我兩樣都不多，先吃面。”
舊銅錢在懷里輕輕一敲。
咚。
梁余年低頭。
賬頁邊角浮出兩個字。
契紙。
梁余年嚼面的動作慢下來。
看來周滿倉這筆舊債，不是送錢那么簡單。
他把碗里的湯喝干凈，又把濕柴重新背上。不是為了賣，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剛進城討生活的窮小子。
窮小子沒人防。
他走到燈籠攤前，先不看刀疤，只問小孩：“你叫姚小燈？”
小孩警惕地看他：“你誰？”
“大槐村來的。”梁余年把文書露出一個角，又立刻收回，“周滿倉讓我來還賬。”
姚小燈愣住。
刀疤腳夫卻轉(zhuǎn)過頭：“周滿倉？死鬼老兵？你是他家人？”
梁余年笑了笑：“不是。我是跑腿的。”
“跑腿還背柴？”
“窮。”梁余年答得很順。
刀疤腳夫嗤笑：“窮還管閑事？”
梁余年看了眼被踢翻的竹簍，又看了眼姚小燈青白的臉。
街口的風從北門灌進來，吹得破燈籠一晃一晃。
他心里那本賬翻得很快。
刀疤兩個人，他一個人。
硬頂，虧。
轉(zhuǎn)身走，省事。
可文書在懷里發(fā)燙，舊銅錢像催命似的壓著他。
梁余年嘆了口氣。
“大哥，我真不想管閑事。”他說，“但這孩子要是今天被你們趕走，我這趟路就白跑了。路費、面錢、濕柴錢，加起來五文。”
刀疤愣了一下。
梁余年認真道：“五文錢，很多的。”
姚小燈也愣住，像沒見過有人把救命事說得這么小氣。
刀疤笑出聲：“那你想怎么辦？”
梁余年指了指他袖口：“契紙拿出來，我看一眼。要是真的，我背柴走人。要是假的，咱們?nèi)フ也馨囝^。剛才我進門時見過他，他認縣衙規(guī)矩。”
刀疤臉上的笑淡了。
梁余年心里也緊。
他賭的就是這種人不怕窮人，不怕小孩，但怕縣衙的人分賬。
就在這時，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有一輛重車撞上城門，又像地下什么東西空了一塊。
街上的人齊齊回頭。
梁余年懷里的賬頁猛地發(fā)冷。
那行字自己翻出來。
縣城北門，今夜死三百七十人。
今夜兩個字慢慢化開。
變成了。
現(xiàn)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