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后腦勺被戳了三下，力道精準，間隔均勻，跟鬧鐘一樣煩人。“當前時間七點整，用戶蘇祈，您的睡眠時長為五小時四十分鐘，低于推薦值兩小時，建議立即起床進食以維持基礎代謝。”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“再睡五分鐘。已記錄，將在五分鐘后執(zhí)行第二次喚醒。”，腳步聲幾乎沒有，赤腳踩在木地板上，連一點摩擦的聲響都不帶。，又戳了三下。，頭發(fā)炸成雞窩，T恤皺巴巴地掛在身上，眼睛只睜開了一條縫。，毛毯還裹在她身上，但被她疊成了極其規(guī)整的長方形披在肩頭，看著既荒誕又莫名整潔。“……你就這么站了一夜？否。本機于凌晨一點二十分進入充電休眠模式，六點五十分完成充能，隨后執(zhí)行晨間環(huán)境檢測。”，拖著步子走進衛(wèi)生間。，77跟了過來，站在衛(wèi)生間門口，雙手交疊，一臉等待投喂的樣子。。
她只是沒有新的指令。
蘇祈刷完牙，擦了把臉，靠在洗手臺邊上看著她。
昨晚燈光暗，沒仔細看，現在早上的自然光打進來，77的五官更清晰了。
眉眼很淡，下巴的線條偏圓潤，鼻梁不算高但弧度很好看，整體是那種不具備攻擊性的、溫和的長相。
就是太白了，白得不像活人，像一頁沒畫完的白紙。
“你有名字嗎？”蘇祈問。
“本機編號FY-770921，用戶可按偏好設定稱呼。”
“編號不是名字。”
77略微偏了偏頭，那是她在檢索詞庫時的固定動作，像小狗聽到高頻聲響歪腦袋。
“名字——人類用于區(qū)分個體的語言符號，通常由家庭長輩賦予，包含文化寓意或情感期許。本機為量產機型，不具備個體獨特性，因此未配置專屬名稱。”
蘇祈聽完，沉默了兩秒。
然后他說：“初雪。”
77盯著他。
“你叫初雪。昨晚你從箱子里出來，那些白色冷氣散開的樣子，讓我想到下第一場雪。”
77——不對，初雪的瞳孔光圈微微縮了一下，像是在對焦。
“已接收。自定義稱呼更新為：初雪。
語義關聯——天氣現象，氣溫零攝氏度以下水汽凝結產物，與本機無物理關聯。”
“不需要有物理關聯。”蘇祈沖她笑了笑，然后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走吧初雪，我去畫畫，你愛干嘛干嘛。”
他走進工作室，打開臺燈，攤開昨晚沒畫完的稿子。
水彩洇開的那團深藍墨漬還在，干掉之后變成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
蘇祈盯著看了幾秒，干脆沿著墨漬的邊緣添了幾筆，變成一朵夜空下的無名花。
自由插畫師的好處就是這個——沒有甲方催的日子里，畫畫全憑手感。
他戴上耳機，開始勾線。
客廳那邊，初雪啟動了家務模塊。
家務模塊是77型的核心賣點之一，廣告語是“一塵不染的完美生活”。
初雪從玄關開始，掃描每一個物品的位置、清潔度和使用頻率，然后按照最優(yōu)空間利用率進行收納。
鞋柜里橫七豎八的運動鞋被按顏色排列。
沙發(fā)墊被翻轉到沒有坐痕的那一面。
茶幾上的空杯子、紙巾團和三根充電線被清理歸類。
她的效率極高，動作沒有一絲多余，一個小時不到，客廳已經變了個樣。
然后她推開了工作室的門。
蘇祈的工作室與其說是工作室，不如說是案發(fā)現場。
畫桌上堆著十幾管顏料，有的蓋子都沒擰上，硬了一圈。
桌腳下散落著揉成團的草稿紙，地面上用膠帶貼著畫了一半的分鏡。
墻上釘著七八張A3大小的彩稿，有些是完成品，有些只畫了一半就被棄置了，邊角翹起來。
角落的紙箱里塞滿了各種廢棄的畫稿。
初雪的系統(tǒng)彈出了密密麻麻的分析結果。
“物品凌亂度：極高。有效利用率：12%。建議執(zhí)行：全面清理與歸類。”
她開始動手了。
顏料按色號排列，筆按種類分區(qū)，草稿紙團被拾起來壓平疊好。
然后她拎起了角落紙箱里的那摞畫稿。
初雪逐張掃描，評估每一張的完成度。
“完成度17%，廢案。完成度9%，廢案。完成度34%，廢案。完成度0%，空白劃痕，廢案。”
她抱著這一大摞“廢案”走向垃圾袋。
蘇祈摘下耳機上廁所，路過客廳的時候余光一掃。
初雪正蹲在垃圾袋邊上，手里舉著一張鉛筆底稿，上面畫著一個模糊的女孩背影，線條潦草，右下角有一大塊水漬。
那是蘇祈大三那年畫的。
當時剛分手，一個人喝了半箱啤酒，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坐了一夜，第二天清晨六點畫的，手抖得厲害，線條歪歪扭扭的。
畫得不好，但他留了四年。
“別——”蘇祈聲音拔高了半度，三步并兩步沖過去把那張稿子抽了出來。
初雪的手懸在半空，灰色瞳孔微微閃爍。
系統(tǒng)彈出紅色提示框：邏輯錯誤——該物品已被判定為“廢棄物”，用戶行為與判定結果矛盾。
“該畫稿完成度極低，且存在液體損傷導致的纖維降解，繼續(xù)存放將產生霉菌風險。建議——”
“不扔。”蘇祈把畫稿拿在手里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有一行字，是他自己用圓珠筆寫的，墨水都洇開了，勉強能認出來——“下次畫得好一點吧”。
他笑了一下，很淡。
“初雪，你知道這些畫為什么不能扔？”
“請解釋。當前分析維度無法涵蓋該邏輯。”
蘇祈翻了翻那摞“廢案”，隨手抽出一張。
那張畫的是一碗面，蠟筆上色，像小學生畫的，歪歪扭扭的面條和一個火柴棍小人端著碗。
“這張，大一的時候畫的，離家第一天想家，特別想吃我爸做的手搟面，就在草稿本上瞎畫了一碗，越畫越餓，后來跑出去吃了碗路邊攤的餛飩。”
他又抽出一張，上面是半截流星和一片模糊的草地。
“這張是畢業(yè)那年和朋友去露營，凌晨三點看到流星雨，當時沒帶相機，就拿速寫本現場畫的，畫到一半風太大紙飛了，撿回來已經折了一道。”
初雪站在原地聽著，瞳孔的光圈一直在微微調整，那是她的數據采集頻率被迫提升的表現。
蘇祈把那些畫稿一張張撿起來，重新放回紙箱。
“它們畫得不好，也不值錢，但每一張后面都有一個只有我知道的時間點。扔掉它們等于扔掉那些時間，你明白嗎？”
初雪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處理器在高負荷運轉。
“物品價值”這個概念在她的數據庫中只有兩個維度——經濟價值和使用價值。
蘇祈說的東西不屬于這兩個維度。
但它確實存在。
她的系統(tǒng)不得不新建了一個標簽——“紀念價值：無法量化，用戶賦予。”
然后她干了一件事。
她彎腰撿起了地上一**才被她不小心撕裂的畫稿。
那是一小張便簽紙大小的涂鴉，上面畫著一杯咖啡，裂口從杯子中間撕過去，把咖啡杯分成了兩半。
初雪走到蘇祈的畫桌旁，拉開抽屜，找到了一卷透明膠帶。
她把畫稿的兩半對齊，粘上去。
不太平整，膠帶也貼歪了一點，有一圈氣泡。
作為一臺精密仿生機器，這個操作完成度令人尷尬。
但她確實把那張撕裂的咖啡杯重新粘成了一張完整的紙。
蘇祈低頭看著那張被膠帶粘好的涂鴉。
他記得這張。前年冬天截稿前夜畫的，三杯美式下肚，手抖得不行，隨手在便簽紙上畫了一杯咖啡來給自己打氣。
其實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。
但那個歪歪扭扭的膠帶痕跡，讓他突然覺得很好笑，又有點說不清的觸動。
他抬起手，想了想，搭在了初雪的頭頂上。
她的頭發(fā)是某種**纖維材料，觸感和真人的頭發(fā)幾乎一樣，甚至有一點微微的澀感。
初雪沒有閃避。
她頂部的觸覺傳感器傳回了一組數據——壓力值0.3牛頓，溫度36.8攝氏度，接觸面積約14平方厘米。
然后，傳感器矩陣中有極微小的電流從頭頂流向頸部。
不是故障。
也不是正常的數據回路。
只是一縷很輕的電流，波形平緩，頻率很低，在她的系統(tǒng)日志里找不到任何對應的記錄條目。
初雪沒有處理這條異常數據。
她把它存了起來，和昨晚那張“笑容截圖”放在同一個文件夾里。
當天深夜，蘇祈睡著之后，初雪進入低功耗待機狀態(tài)。
系統(tǒng)例行整理緩存的時候，**自動生成了一個新文件。
文件名：“蘇祈的偏好。”
類型：隱藏進度條。
當前數值：1%。
沒有任何模塊知道這個文件是什么時候被創(chuàng)建的。
它就是出現了。
安安靜靜的，像一粒落在雪地里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