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國棟的眉毛動了一下，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，點上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。

“縣里把你安排到我這，按說應該給你安排個副科。”周國棟彈了彈煙灰。

“但你也看見了，我這廟小，副科的坑都有人占著。你先在黨政辦待著，王桂蘭那人你也見了，她管日常，你管材料。”

“好。”林飛直接答應。

“還有。”周國棟又吸了一口煙，煙霧后面他的眼睛瞇了起來，“我這人說話直，不喜歡拐彎抹角。”

“你是從縣委辦下來的，筆頭子肯定比我們這些粗人強，但我丑話說在前頭——在大坪鎮，筆頭子好使，但不好使的地方也多。”

林飛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。

“***放心，我來大坪鎮是來干活的，不是來挑事的。”

周國棟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的那層試探慢慢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行，讓王桂蘭給你安排個住的地方。”他擺了擺手，“去吧。”

林飛轉身要走，周國棟忽然又叫住他。

“小林。”

“***還有什么吩咐？”

周國棟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，緩緩開口：“方**的事，我聽說了。人走了，但日子還得過。”

“你在安平的路還長，別因為一時意氣，把自己的路走窄了。”

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，但林飛總覺得里面藏著別的東西。

“謝謝***提醒。”他點了點頭，出了門。

走廊里很安靜，林飛的皮鞋踩在開裂的瓷磚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，旁邊的一間辦公室門突然開了，探出一個年輕人的腦袋。

“你好，你是新來的林飛？”

林飛停下腳步：“對，你是？”

“我叫趙磊，黨政辦的。”年輕人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，看著比林飛還小一兩歲，“王姐讓我帶你去宿舍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“不客氣不客氣。”趙磊從辦公室里拎出一個暖水壺，“走吧，宿舍在后院，條件一般，你別嫌棄。”

林飛跟著趙磊下樓，從辦公樓的后門出去，穿過一個長滿雜草的小院，來到一棟兩層的紅磚樓前。

“這以前是鎮衛生院的宿舍，后來衛生院搬走了，就歸鎮上了。”趙磊一邊走一邊介紹，“現在住了三四個人，都是鎮上的年輕干部。”

他推開一樓最里面的一間房門，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
房間不大，十幾平米，一張單人床，一張書桌，一把椅子，一個鐵皮衣柜。墻上刷著大白，但已經斑駁脫落，露出****泥。

“有點潮，你多通通風就好。”趙磊把暖水壺放在桌上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，“要不我幫你借個***？”

“不用，挺好的。”林飛把紙箱子放在書桌上，打開窗戶，新鮮的空氣涌進來，吹散了部分霉味。

趙磊靠在門框上，看著他收拾東西，欲言又止。

林飛感覺到了，頭也不抬地說：“想說什么就說。”

“那個……”趙磊猶豫了一下，“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？”

林飛停下手里的動作，轉過身看著他。

趙磊被他看得有點慌，趕緊擺手：“我就是隨便問問，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。”

“為什么這么問？”

“因為……”趙磊壓低了聲音，“你這位置，本來是給***一個親戚留的。你突然空降過來，***的親戚就被安排到計生辦去了。”

林飛心里一動。

方雅茹說這個位置是她安排的，但他沒想到會這么直接——直接到從周國棟手里搶了一個坑。

周國棟剛才那些話，現在聽起來味道完全不一樣了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飛點了點頭，“謝謝提醒。”

趙磊看了看表：“快十二點了，食堂應該開飯了，我帶你去認認門？”

“好。”

兩人穿過院子朝食堂走，趙磊是個話多的人，一路上嘴就沒停過。

林飛從他嘴里大概摸清了大坪鎮的基本情況：全鎮兩萬三千人，十五個行政村，主要產業是茶葉和竹子，去年全鎮財政收入不到兩百萬，連發工資都不夠。

“***在鎮上干了多久了？”林飛問。

“五年了。”趙磊說，“他是縣里下來的，來的時候說是過渡一下，過渡了五年還沒走。”

“為什么沒走？”

趙磊左右看了一眼，壓低聲音：“這地方沒人愿意來。誰來誰被發配，來了就走不了。你說***不想走？誰信啊。但走得了走不了，那就不一定了。”

林飛記住了這句話。

食堂在一樓最西邊，是一間打通了兩個辦公室的大房間，擺了五六張圓桌。

他們到的時候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，三三兩兩地聊著天。

趙磊領著林飛打了飯，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飯菜很一般，一葷兩素，米飯有點硬，湯是紫菜蛋花湯，紫菜比蛋花多得多。

林飛剛扒了兩口飯，一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男人端著餐盤走過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
“新來的？”

林飛抬起頭，男人四十出頭，方臉，********，頭發理得很短，看起來很精神。

“林飛，今天剛報到。”

“我知道你。”男人笑了笑，伸出手，“我姓陳，***，鎮黨委***。”

林飛放下筷子，雙手握住他的手：“陳**好。”

“別這么客氣。”***松開手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，“你在縣委辦待過，筆桿子肯定硬。我們這正缺寫材料的人，王桂蘭那人你也知道，讓她寫個通知都費勁。”

趙磊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：“王姐以前是計生辦的。”

***瞥了趙磊一眼，趙磊立刻低下頭扒飯。

林飛把這個細節看在眼里。

***吃了幾口飯，像是隨口聊天一樣問了一句：“小林，你是安平本地人？”

“不是，老家在隔壁清江縣。”

“哦，清江好啊，清江水好，養人。”***笑了笑，“那你來安平幾年了？”

“三年。”

“三年。”***點了點頭，“方**在的時候來的？”

這句話問得很隨意，但林飛知道這不是隨意的問題。

“對，方**來安平的第二年，我考進來的。”

“方**是個好領導。”***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真誠的惋惜，“可惜了。”

林飛沒有說話。

***也沒有再說什么，吃完了飯，站起來拍了拍林飛的肩膀：“好好干，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直接來找我。”

他走了之后，趙磊長出一口氣：“陳**人挺好的，比***好說話多了。”

林飛沒接話，繼續吃飯。

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，他掏出方雅茹給的翻蓋機，發了一條短信：“已到大坪鎮，見到周國棟。”

半分鐘后，回復來了：“三天后，有人會去找你。”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等你見了就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