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罩著塑料袋。
她從縣城坐了兩個小時大巴過來，手里提著一袋橘子。
橘子是她自己從樹上摘的，挑了個頭最大、顏色最亮的。
她說，家里樹上結的，帶給老師們嘗嘗。

我接過橘子的時候，看見她指甲縫里還有沒洗掉的泥。
指甲剪得很短，但泥嵌在溝紋里，洗不徹底。
我爸在工地上，她在家種地。
三年了，錢流水一樣花在我身上。
補習班的費用、資料費、校服費、晚自習加餐費。
到我這兒就變成了一張張全是紅叉的卷子。

周培遠站在***，表情跟開追悼會似的。
他先分析了班級整體成績，然后話頭一轉。
“這次模考，全年級一千二百人，咱們班最后一名排到八百三十名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。
“某些同學，就是咱們班的恥辱，純粹是來浪費指標的。”

“恥辱”那兩個字，他咬得特別重。
旁邊家長開始交頭接耳。
有人輕輕搖頭，有人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，好像離我們近一點就會被傳染。
我媽嘴唇發抖，眼眶紅得快滴血了。
她低下頭，把那袋橘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那個動作我到現在都記得——就好像這時候再送橘子，是一種不知好歹。

然后我聽見“啪”的一聲。
很輕，很脆。
一滴眼淚掉在塑料袋上。

她沒哭出聲，就那一滴。
但那一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讓我心碎。

5

散會后，我媽在走廊里把那袋橘子遞給周培遠。
他擺了擺手，沒接。
“不用了。你們做家長的心里要有數，別耽誤了真正有潛力的孩子。”

我媽沒吭聲，把橘子塞回袋子里，拉著我走了。
回住處的路上她一直沒說話。
夕陽***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前一后，像兩條沉默的線。
我在學校旁邊租了個單間，月租五百。
房間很小，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，轉身都費勁。
她每個月買菜的錢都不夠五百。

到了屋里，她讓我去寫作業，自己去廚房煮面。
廚房是走廊盡頭公用的，水池和灶臺都是水泥砌的，水龍頭擰開要嘩嘩響好幾秒才有熱水。
水龍頭開了很久，水聲很大。
但我還是聽見了——她在哭，壓著嗓子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