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雨夜與倒立的傘
廬山的雨，下得有些不合時宜。
明明是七月流火的盛夏，但這山里的雨卻帶著一股透進骨髓的陰冷。出租車拋錨在盤山公路的拐角處，司機罵罵咧咧地下去檢查引擎，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，臉色比車外的雨幕還要蒼白。
“前面塌方了，路斷了。這單我不跑了，你另請高明吧。”司機甚至沒敢收錢，調轉車頭，冒著熄火的風險硬是把車倒出了幾百米，然后絕塵而去，只留給我一個紅色的尾燈，迅速消失在濃霧里。
我站在路邊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。鏡片上全是水霧，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表，晚上九點四十五分。
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。
作為一名檔案修復師，我最討厭的就是“變量”。但在這種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，抱怨毫無意義。我緊了緊身上的工裝馬甲，從口袋里摸出那封泛黃的邀請函，借著手機微弱的光，確認了上面的地址：
廬山北麓，云岫別墅。
霧很大，能見度不足五米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，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——那是陳年木頭受潮后特有的味道，我太熟悉了。
沿著濕滑的石板路走了約莫二十分鐘，一座黑沉沉的建筑突兀地出現在視野盡頭。
那是一棟典型的**時期石砌別墅，尖頂，灰墻，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。在大雨的沖刷下，整棟房子像是一個剛從泥沼里爬出來的怪物，渾身滴著水。
大鐵門虛掩著。我推門而入，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聲。
院子里沒有燈，只有別墅正門上方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，在風雨中搖搖欲墜。我走到門口，按響了門鈴。
“叮咚——”
聲音有些失真，像是從水底傳出來的。
片刻后，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個老人。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但明顯有些過時的黑色燕尾服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。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畫上去的，嘴角的弧度精準得讓人不舒服。
“陳先生，您遲到了。”老人的聲音沙啞，像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“路上有塌方。”我簡短地解釋，收起還在滴水的黑傘，“我是來修復檔案的。”
“當然，老爺一直在等您。”老人側身讓開一條路，“我是這里的管家，您可以叫我老周。”
我邁步跨過門檻。就在我的腳后跟剛剛跨過那道高高的木質門檻時，身后的大門“砰”地一聲重重關上。
這聲音在空蕩的大廳里回蕩，震得我耳膜有些發疼。
我下意識地回頭。
身后是一堵墻。
剛才明明是大門的地方，此刻卻是一面貼著暗紅色墻紙的墻壁。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，畫的是**時期的一家五口。畫工很精湛，但不知為何，畫中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刮花了，只剩下五個黑洞洞的窟窿，正對著我。
“門呢？”我皺眉，伸手去摸那面墻。墻紙是濕的，摸起來像人的皮膚，帶著一種詭異的溫熱。
“云岫別墅沒有門，只有入口。”老周站在我身后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道菜，“一旦進來，霧散之前，是出不去的。”
我轉過身，盯著老周。作為修復師，我習慣觀察細節。老周的皮鞋上沾著紅色的泥土，那是后山特有的紅壤；他的指甲縫里有黑色的污漬，像是某種干涸的墨汁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雖然站得筆直，但我沒有聽到他的呼吸聲。
“我要見雇主。”我冷靜地說，手悄悄伸向口袋，握住了那把用來裁紙的骨刀。
“雇主就在樓上。但在見客之前，您需要安頓下來。”老周沒有在意我的戒備，他彎下腰，從玄關的柜子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，遞給我，“這是您的傘。按照規矩，進屋后，傘必須倒立在門口的銅桶里。”
我接過傘。傘柄冰涼刺骨，上面刻著幾個模糊的小字：云岫居客規。
“倒立？”我重復了一遍。
“是的，倒立。”老周那雙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我，“傘尖朝上，傘面觸底。這是為了不讓‘外面的東西’順著雨水流進屋里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傘。傘尖是金屬做的，很鋒利。
按照常理，這簡直是荒謬的**。但在這種環境下，任何反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