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**在仁濟堂養病，一個月無人探望，被粗使婆子扇了一記耳光。
出堂那日，她忽然平靜地對那婆子說：我小兒子，是不會饒了你的。
那記巴掌落下來的時候，我沒有閃。
眼前的光已經有些混濁，王婆子那張因為惱怒而擰成一團的臉，和窗外鉛灰色的天混在一處，說不上是丑，只能說——配得上她這個人。
痛是慢慢才上來的，先是木，再是辣，最后才是一片燒灼。
我沒哭。
在這個一天光是湯藥錢就夠尋常百姓吃半年的仁濟堂貴客閣里，哭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我只是清清楚楚記住了一種感覺。
一個人的體面被踩在腳底碾碎的時候，骨頭里頭會發出一種極細極輕的聲響。
像瓷裂。
像冰崩。
我在這張鋪了三層蠶絲褥的紫檀拔步床上坐了一個月，把這種聲響聽了無數遍。
直到離堂那天。
我才終于抬起眼，扔了一顆雷出去。
——
上京城，仁濟堂，貴客閣。
申時的日頭被厚云遮了個嚴實，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的光灰蒙蒙的，沒一點暖意，鋪在我身上那條杭綢薄被上，像落了一層霜。
我靠在床頭，枕墊被丫鬟墊高了三寸，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樹。
樹上一只烏鴉蹲了半天沒動。
我跟它比了比，覺得自己更像個擺設。
床頭小幾上擺著仁濟堂藥膳房精心備的午膳，四菜一湯，青瓷碗碟碼得整整齊齊，銀箸上還系著絲穗子。
我一筷子沒動。
不是不餓。
是那碗蓮子羹表面浮著一層油星，冷得發膩。
傳喚鈴就掛在帳鉤上，離我的手不到半尺。
我一次都沒碰過。
不是不想碰。
是碰了也沒人來。
這像什么呢？
像我年輕時養過的一只畫眉鳥，關在金絲籠子里，吃的是上等粟米，喝的是山泉水，就是沒人記得掀開籠布讓它見見天日。
后來那只鳥死了。
死的時候眼睛睜著，像在瞪誰。
——
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不是推，是踹。
王婆子那一身肥膘裹著件打了三個補丁的粗布褂子橫沖進來，腳上的布鞋底子“啪嗒啪嗒”拍著地磚，帶進來一股子艾草和餿飯混在一處的味道。
她斜著眼掃了一下紋絲沒動的碗碟，兩道粗眉擰成了蚯蚓。
“喲，我的老**喲，您這是要辟谷修仙吶？這飯菜怎的一口沒沾？”
這聲調拿捏得很有意思。
熱絡是假的，嫌棄是真的。
每個字從她嘴里蹦出來，都帶著一股子隔夜泔水的酸味。
我慢慢轉過頭，看她。
不帶任何情緒地看她。
我當了四十年誥命夫人，管過三百口人的宅子，看人這事，是刻進骨頭里的手藝。
“膳食，涼了。”
我開口，嗓子干得像砂紙刮竹筒。
“涼了？”
王婆子仿佛聽到了什么*****。
她邁著兩條粗腿走到跟前，夸張地用手背拍了拍碗沿：“這不還冒著熱氣呢嘛！老**您可真金貴，這可是仁濟堂藥膳房的掌勺師傅親手做的，外頭多少達官貴人排隊都吃不上！”
說話的同時，她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飛快地收拾著桌面。
銀箸和瓷碗碰撞，“叮叮當當”一陣脆響。
每一聲，都像故意的。
我沒再開口。
只是用那種不帶溫度的目光，盯著她。
這種看法，我丈夫在世時管它叫“無物之視”。
就是把一個人看成一件東西。
一件不值得多看的東西。
王婆子最恨的就是這個。
她在這間屋子里伺候了將近一個月，什么樣的病人她沒見過。有撒潑罵人的，有哭天搶地的，有仗著家世頤指氣使的——這些她都能應付。
唯獨我這種人，讓她渾身不自在。
不罵人，不鬧騰，也不提任何要求。
就是沉默。
那種像看死人一樣的沉默。
好像她王婆子在我面前，連呼吸都是多余的。
“您老要不吃，那我可收了。一會兒趙嬤嬤過來查房，瞧見了又該扣我月錢。”
她嘴里不停叨叨，手上的動作越來越粗。
我輕聲說了一個字。
“水。”
王婆子把碗碟一股腦砸進食盒里，“哐”的一聲震得小幾晃了晃。
她沒去碰床頭小幾上那壺溫著的蜜水。
而是走到門口，從廊下粗使丫鬟們喝的大瓦罐里舀了一碗涼水。
水遞過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