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野拒道，照出兇橫劍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碎石多，往上走一段就是一片歪脖子松林。林子后頭有塊老青巖，平日里莊里砍柴的少年走累了，都會在那兒歇腳。。，背靠青巖，瞇著眼看天，整個人懶洋洋的，半點少年該有的朝氣都沒有。，樹影晃動，遠(yuǎn)處還能聽見莊子里雞鳴狗叫。，挺好。，比什么都強(qiáng)。，他不是尋常少年。。，他爭過，拼過，熬過，也信過什么出人頭地，什么命由己造。結(jié)果到頭來，吃的是苦，挨的是打，受的是騙，臨死都沒落個安穩(wěn)。，他打小就想明白了。，求什么道，爭什么機(jī)緣。，有口飯吃，有個覺睡，不比拿命去拼強(qiáng)得多。，什么大道，聽著就累。“這地方倒是會躲清靜。”
一道聲音忽然從林間傳來。
不高，卻很穩(wěn)。
陳戈嘴里的草梗頓時一停，眼皮也跟著跳了一下。
他沒急著回頭，只是慢慢坐直身子，心里先罵了一句。
后山平日里沒什么外人，能無聲無息摸到他身后，還讓他一點都沒察覺，這人肯定不簡單。
他扭過頭，看見一名黑袍男子正站在幾步外。
那人身形高瘦，面容冷硬，背后負(fù)著一柄長劍。明明只是站在那里，周圍松針卻像是被什么無形氣機(jī)壓住了一般，連落都落得慢了些。
陳戈只看一眼，就知道這不是自己能惹的人。
八成就是莊里老人嘴里說的修行人。
他心里頓時一緊，面上卻裝得老實，站起來干笑了一聲。
“這位大人，您找我？”
黑袍男子看著他，目光很淡，卻像能把人從里到外都看透。
“你叫陳戈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誰教你的吐納法？”
陳戈心里咯噔一下。
吐納法？
他哪會什么吐納法。
不過就是上一世聽過些養(yǎng)氣養(yǎng)神的法子，這一世無聊時瞎琢磨，睡前醒后順便調(diào)兩口氣，想著能少生病，多活幾年，誰知道還能讓人看出來。
陳戈臉不紅心不跳，張口就來。
“沒人教，我自己瞎練的。”
黑袍男子沒說信，也沒說不信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根骨不差，命脈有異，可入山修行。”
陳戈聽到這話，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驚喜，而是腦門發(fā)麻。
果然來了。
前世他就見多了這種話術(shù)。
什么你有天資，什么你有機(jī)緣，什么錯過可惜，說到底就是把人拽去賣命。
修行是那么好修的？
每天苦熬，處處爭斗，一步踏錯命就沒了。
想到這里，陳戈連猶豫都沒有，答得又快又干脆。
“不去。”
黑袍男子像是沒想到他會拒絕得這么利落，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你可知道我是誰？”
陳戈很誠實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玄岳劍門，韓北鋒。”
陳戈還是那副態(tài)度。
“哦。”
韓北鋒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想入玄岳劍門？”
陳戈心說廢話，我連黑石莊都懶得出。
他嘴上盡量說得客氣一點。
“韓前輩，我就是個莊里小子，沒什么大志向，也吃不了修行的苦。您看我這樣子，進(jìn)了仙門也是給您丟人，不如您另找高明。”
說完這話，他還抱了抱拳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腳步一點都不拖泥帶水。
那架勢很明顯。
別找我，誰愛修誰修。
韓北鋒站在原地，看著陳戈下山的背影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若是尋常少年，聽到玄岳劍門四個字，早就跪下磕頭了。
偏偏這小子，像躲**一樣躲著修行。
山風(fēng)吹過。
陳戈剛走出去十幾步，忽然感覺后背一涼。
下一瞬，他整個人直接離地而起。
“我……”
陳戈一句話還沒罵完，雙腳已經(jīng)騰空，身子像被一股無形力量卷住，嗖地一下沖上半空。
他臉色瞬間白了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
“放我下去！”
“姓韓的，你有病吧！”
高空中的風(fēng)迎面灌來，吹得陳戈眼睛都睜不開，整張臉被扯得發(fā)僵，衣袍獵獵亂響，胃里更是一陣翻江倒海。
他上輩子下輩子加起來都沒飛過這么高。
腳下山林迅速縮小，黑石莊變成了巴掌大的一片灰黑屋頂，遠(yuǎn)山層層疊疊，像壓過來的浪。
陳戈魂都快飛了。
“慢點！”
“你祖宗的，老子要吐了！”
“我不修了還不行嗎，不對，我本來就沒答應(yīng)修！”
韓北鋒像是壓根沒聽見，只單手負(fù)后，御風(fēng)而行，速度絲毫不減。
陳戈被那股氣勁裹著，一路罵一路干嘔，到后面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，只能死死閉著眼，心里把韓北鋒從頭到腳問候了個遍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。
前方忽然出現(xiàn)一片連綿山嶺。
群峰如劍，直入云間。
山霧繚繞之間，一道巨大的山門立在主峰前，青石為基，古木為梁，上懸四字。
玄岳劍門。
山門之外，更是早已人潮如織。
今日正是玄岳劍門開山納徒的日子。
山腳下各路車馬停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少年少女成群結(jié)隊，有的穿著粗布短衫，有的錦衣玉帶，一看便知出身不同。
山門前方立著一座寬大石臺，通體灰白，上面紋路如血絲蔓延，正是玄岳劍門篩選弟子的第一關(guān)，照骨臺。
此刻臺下不時傳來唱名聲。
“宋臨川，骨齡十三，脈象駁雜，下。”
“周承業(yè)，骨齡十一，三脈通其一，過。”
“齊牧，骨齡十二，氣血虛浮，下。”
有人上去時滿臉緊張，下來的時候失魂落魄。
也有人勉強(qiáng)過關(guān)，雖然只是站到一邊，卻已經(jīng)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更靠前的位置，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年剛從照骨臺上走下。
他眉眼鋒挺，神情自矜，腰間懸著一枚青玉紋佩，顯然出身不俗。
石臺邊負(fù)責(zé)查驗的執(zhí)事看了他一眼，語氣都鄭重了不少。
“骨齡十二，五脈開三，筋骨堅凝，可入外門上選。”
四周頓時起了一陣驚呼。
“上選？”
“這已經(jīng)很厲害了吧。”
“那是誰家的公子？”
人群里很快有人壓低聲音。
“你連他都不知道？那是青棠魏家的嫡子，魏元桓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
“聽說魏家早些年就有人拜入玄岳劍門，果然底子不一樣。”
高臺之上，幾位長老模樣的人也朝下方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個身材魁梧，須發(fā)微卷的老者輕輕點頭。
“這小子不錯，脈象扎實，不是拿藥硬堆出來的。”
旁邊有人笑道：“盧長老動心了？”
那魁梧老者正是玄岳劍門外山掌事之一，盧重山。
他撫了撫衣袖。
“先看著，今日好苗子不少，不急。”
魏元桓站在一旁，聽見周圍議論，嘴角微微揚(yáng)起幾分。
他這次來，本就是沖著玄岳劍門去的。
第一關(guān)拿個上選，在他意料之中。
可就在這時，天上忽然傳來一陣風(fēng)嘯。
有人抬頭，隨即驚呼出聲。
“有人御風(fēng)來了。”
眾人齊齊仰頭。
只見一道黑影從山外直掠而來，速度極快，眨眼便到了山門前。
強(qiáng)橫氣機(jī)壓得場間塵土翻卷，不少少年都下意識后退了幾步。
等那人落地，眾人才看清，來的是個黑袍背劍的中年男子。
而他手里，還提著一個臉色慘白的少年。
那少年雙腳剛一沾地，身子就是一軟，踉蹌兩步，撲到山門旁的一座石墩前，彎腰就吐。
“嘔！”
這一吐，簡直像開了閘。
酸水混著早上吃下去的粗糧粥，全吐了個干凈。
旁邊原本擠著的人呼啦一下散開一圈，個個捂鼻子皺眉。
“離遠(yuǎn)點離遠(yuǎn)點。”
“這是哪來的？”
“怎么吐成這樣。”
“不會是路上嚇壞了吧。”
陳戈吐得眼淚都出來了，腿肚子還直打顫，扶著石墩半天沒緩過神。
他現(xiàn)在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。
***韓北鋒。
真不是人。
韓北鋒卻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一樣，站在原地，神情冷淡，連衣角都沒亂半分。
高臺上的盧重山已經(jīng)認(rèn)出了來人，眉頭一挑。
“韓北鋒？”
他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是在外巡山，怎么突然回來了？”
韓北鋒抬眼看向高臺。
“帶個人回來。”
盧重山目光落到陳戈身上。
那小子這會兒還扶著石墩喘氣，臉色白得像紙，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像樣苗子。
盧重山有些納悶。
“此子什么來歷？”
韓北鋒語氣平平。
“山里撿的。”
此話一出，臺下不少人都愣了愣。
山里撿的？
這叫什么話。
盧重山也是嘴角一抽。
別人帶弟子回山，好歹會說一句機(jī)緣巧合，或者偶遇良材，到了韓北鋒這里，直接成了山里撿的。
不過他了解韓北鋒的性子，知道這人向來不愛廢話，能被他親自帶回來的，八成不是尋常貨色。
盧重山便也不再多問，朝石臺邊招了招手。
“守拙，給他測。”
照骨臺旁，一個穿青灰執(zhí)事袍的中年人立刻應(yīng)聲。
“是。”
此人名叫曹守拙，乃是今日負(fù)責(zé)唱名驗脈的執(zhí)事。
他手里捧著一冊玉簡，臉上總帶著一股板板正正的嚴(yán)肅勁兒。
聽見盧重山發(fā)話，曹守拙便走到陳戈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眼前這少年衣著尋常，鞋邊還沾著泥，吐得滿臉狼狽，怎么看都和仙門兩個字不沾邊。
曹守拙皺了皺眉。
“還能不能站穩(wěn)？”
陳戈抬起頭，臉色難看得很。
“不能不測嗎？”
曹守拙愣了一下。
這還是他今天頭一回聽見有人這么問。
旁邊頓時響起幾聲低笑。
“別人想上都上不去，他還不想測。”
“裝什么呢。”
“怕不是知道自己不行，故意找借口。”
魏元桓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目光也掃了過來，眼中帶著幾分淡淡審視。
韓北鋒能親自帶回來的人，按理說不該這么不堪。
可陳戈現(xiàn)在這副模樣，實在難讓人高看。
曹守拙面無表情。
“上臺。”
陳戈心里一百個不樂意。
可他剛回頭看了韓北鋒一眼，就見對方站在那里，眼神平靜得很。
那意思很明顯。
不上也得上。
陳戈咬了咬牙，心里把這幫修行人又罵了一遍，拖著發(fā)軟的腿，慢吞吞朝照骨臺走去。
石臺冰涼。
他剛一踩上去，腳底便傳來一陣刺骨寒意，順著腿骨往上鉆。
陳戈下意識打了個哆嗦。
緊接著，照骨臺上的血紋竟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起初只是微光。
可下一瞬，整座石臺猛**了一下，灰白石面下像有某種東西驟然蘇醒，紋路****亮起，竟比先前任何一個人登臺時都要耀眼。
曹守拙原本只是按例抬手，將一枚探脈玉尺壓在臺邊。
可玉尺剛一觸碰石面，他臉上的神情就變了。
“這是……”
他眼皮一跳，連忙低頭細(xì)看。
玉尺上的刻紋正在飛快竄亮，一道接一道，眨眼便沖到盡頭，連帶著他手中的玉簡都震顫起來。
曹守拙先是一愣。
緊接著，臉色驟變。
他幾乎是失聲般抬起頭，聲音陡然拔高，響徹整個山門前。
“骨齡十二，異變命脈，裂金劍骨！”
這一聲落下。
全場瞬間安靜。
原本還在議論的人，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，齊齊失聲。
魏元桓臉上的那點自矜，當(dāng)場僵住。
照骨臺旁的一眾執(zhí)事，全都睜大了眼。
就連高臺上一直穩(wěn)坐不動的幾位長老，也在這一刻齊齊起身。
盧重山一步踏到臺前，死死盯住石臺上的陳戈，聲音都沉了幾分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曹守拙喉頭發(fā)緊，盯著玉尺上的紋路，幾乎一字一頓。
“骨齡十二。”
“異變命脈。”
“裂金劍骨。”
山門前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而站在照骨臺中央的陳戈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亮得刺眼的石紋，又看了看四周一張張震驚到發(fā)木的臉，整個人也有點懵。
他只是想老老實實在黑石莊混日子。
怎么一轉(zhuǎn)眼，就把事情鬧成這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