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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浮生繪

山海浮生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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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玄幻奇幻《山海浮生繪》是作者“圓周率的率”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慕容陽朔龍淵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,主要講述的是:五麟聚首氣運出,三花聚頂浮生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前言·引子,天地未分之際,便有先賢大能窺得天機——這世間萬物,皆循因果輪回之道。每逢千百年之期,天道便會降下恩澤,于各族之中擇一寵兒,承一族之氣運,御萬法之根源。此等天選之人,天生八枚道印,受天道庇護,萬法不侵,百邪莫近,世人稱之為"氣運之子"。,輪回將至之際,必有異象生焉。,天山之巔...

五麟聚首氣運出,三花聚頂浮生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前言·引子,天地未分之際,便有先賢大能窺得天機——這世間萬物,皆循因果輪回之道。每逢千百年之期,天道便會降下恩澤,于各族之中擇一寵兒,承一族之氣運,御萬法之根源。此等天選之人,天生八枚道印,受天道庇護,萬法不侵,百邪莫近,世人稱之為"氣運之子"。,輪回將至之際,必有異象生焉。,天山之巔。,竟在一個月圓之夜驟然震顫。起初只是山巔積雪簌簌而落,繼而整座山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撼動,發出低沉而悠遠的轟鳴。那聲音不似雷鳴,倒像是遠古巨獸從漫長沉睡中蘇醒時的呢喃,又似某位沉睡萬載的大能者發出的嘆息。,世代居住于此的獵戶們驚恐地跪伏于地,向著那座他們敬畏了一生的神山不住叩首。他們看見,在那終年不散的云霧之中,竟有一道七彩霞光破云而出,直沖九霄。霞光所過之處,漫天星辰為之黯淡,一輪皎月竟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光暈。"秘境……秘境現世了!",緊接著,整個北境為之震動。,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中原十六州、四國六朝。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們紛紛睜開渾濁的雙目,望向北方天際;那些閉關苦修的天才弟子被師尊強行喚出關外;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朝帝君,也在這一刻放下了手中的玉璽與奏折。,那是舊時代大能者以無上神通開辟的一方獨立世界。里面或許留存著那位大能畢生的修為感悟,或許藏著足以逆天改命的絕世法門,又或許……埋藏著足以讓整個天下為之瘋狂的驚天隱秘。,與往昔出現的任何一處秘境都截然不同。——沒有天象預警,沒有靈氣波動,就那樣憑空浮現于天山之巔,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,只是世人從未發現。更詭異的是,這處秘境似乎被某種古老而強大的禁制所籠罩,唯有眉宇間道印為紅色或紅色以下修為者方可進入。那些修為已達黑印、青印,乃至半步長生境的強者,無論施展何種神通,都會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在外。 ?,最高也不過紅印修為。意味著秘境內部的一切都是未知——沒有人能以神識探查,沒有人能提前布局。意味著這將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生死試煉,而非強者對弱者的碾壓游戲。,那位被譽為"算盡天機"的半步長生境大能,在閉關前留下了兩句讓天下人費解卻又隱隱期待的諺語:
"五麟聚首氣運出,三花聚頂浮生繪。"
沒有人知道這兩句話究竟預示著什么。但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,這一次的天山秘境,或許將改變整個天下的格局。
正文如下
北境商中朝,無憂城地界。
若論商中朝境內哪一座城池最為奇特,非無憂城莫屬。這座城池不大,卻聞名天下;這座城池不險,卻讓無數過客流連忘返。世人皆傳,途經大商王朝,可以不去皇城瞻仰帝王威儀,可以不去邊關感受鐵血殺伐,但必須要去一趟無憂城。
因為那里有花。
不是尋常的花,而是雙生花。
無憂城內,大街小巷、庭院樓閣、甚至城墻縫隙之間,都開滿了這種奇異的花朵。雙生花,一莖雙花,一朵純白如雪,一朵漆黑如墨,兩朵花緊緊相依,共生共死,仿佛世間最纏綿悱惻的情侶,又似陰陽兩極的極致交融。
每年七月初,正是雙生花盛開的時節。
此時的無憂城,宛如一幅被神仙潑灑了墨汁與雪粉的山水畫卷。放眼望去,滿城皆是黑白相間的花海,微風拂過,花浪翻涌,那黑白兩色交織成的浪潮,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。花香清雅淡然,不濃不烈,卻能在人心中縈繞數日不散。
有人說,雙生花是上古某位大能為紀念亡妻所培育,白花代表生者,黑花代表逝者,二者相依,寓意生死不離。
也有人說,雙生花是天地陰陽二氣交匯所生,白花吸納日精,黑花汲取月華,二者合一,可煉制傳說中的"陰陽造化丹"。
更有人說,無憂城的雙生花之所以開得如此繁盛,是因為城下**著某種可怕的存在,雙生花以那存在的精血為養分,方能千年不敗。
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但無論哪種說法,都為這座城池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。
七月初三,天色微明。
無憂城的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。賣早點的攤販支起了蒸籠,白茫茫的熱氣混著**子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;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,里面裝滿了她今早剛采摘的雙生花,向過往的行人兜售;說書先生在茶樓里清了清嗓子,準備開講那段說了千百遍卻依然讓人津津樂道的"上古氣運之子傳說"。
天下樓,無憂城最大的酒樓,位于城中心最繁華的十字街口。此時樓內已是高朋滿座,熙熙攘攘。三教九流匯聚于此,有身著錦袍的世家公子,有背負長劍的江湖游俠,也有粗布**的販夫走卒。樓內酒香四溢,菜肴飄香,伙計們穿梭其間,吆喝聲、談笑聲、劃拳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人間煙火。
"聽說了嗎?天山秘境的事!"
"哪能沒聽說?現在整個天下都傳遍了!據說這次秘境只有紅印以下能進,那些大能者只能干瞪眼!"
"可不是嘛!大周王朝那邊已經開了盤口,賭誰能活著出來,還賭誰能拿第一!"
"嘖嘖,那些天驕們怕是要搶破頭了。不過話說回來,這跟咱們這些小人物有什么關系?"
"怎么沒關系?要是押對了寶,那可是能一夜暴富的!"
角落里,幾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壓低聲音議論著,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。
街邊,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扯著嗓子叫賣:"糖葫蘆——又甜又脆的糖葫蘆——"
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拽著母親的衣角,眼巴巴地望著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,小嘴撅得老高。
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的平常,那么的安寧。
然而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。
街道盡頭,一名少年正匆忙奔跑而來。
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秀氣,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他身著一襲青色束袍,腰間懸著一塊羊脂白玉,玉上刻著一個小小的"慕"字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——漆黑如墨,深邃如潭,仿佛能看透人心,卻又在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。
少年的手中,提著一串厚厚的藥包,用細麻繩仔細捆扎著,生怕有所損壞。他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,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,但那張俊秀的臉上卻滿是悅色,嘴角微微上揚,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。
"師尊,師尊,看朔兒給你帶來了什么!"
少年一邊跑,一邊忍不住高聲喊道,聲音中帶著幾分孩童般的雀躍。
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,有人認出了少年的身份,不由低聲議論:
"那是……慕容家的少爺?"
"可不是嘛!無憂城少城主的親傳弟子,慕容陽朔,字長庚。"
"聽說他是個半妖?"
"噓——小聲點!不想要命了?這位爺的脾氣可不太好!"
慕容陽朔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。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快點回到城主府,快點見到那個人。
那串藥包,是他跑遍了無憂城大大小小的藥鋪,花了整整三千兩白銀才湊齊的。里面有百年人參、千年靈芝、天山雪蓮的殘瓣,還有幾味連名字都鮮為人知的珍稀藥材。雖然他知道,這些藥材對于那個人的病情來說,或許只是杯水車薪,但只要有一絲希望,他就絕不會放棄。
城主府位于無憂城東側,占地極廣,府門高大巍峨,門上懸掛著一塊鎏金匾額,上書"城主府"三個大字,筆力遒勁,氣勢雄渾,據說是商中朝開國皇帝親筆所題。
慕容陽朔腳步輕快,幾個起落便來到了府門前。他深吸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,然后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。
"吱呀——"
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府院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然而,當慕容陽朔踏入府院的那一刻,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偌大的府院內,竟然空無一人。
平日里在院中灑掃的仆從不見了蹤影,在廊下侍候的婢女也消失無蹤。偌大的庭院靜得可怕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。
慕容陽朔的眉頭微微皺起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庭院,最終定格在院中央的那座石亭之中。
石亭內,靜靜坐著一名女子。
那女子背對著府門,身姿曼妙,一襲淡紫色長裙曳地,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際,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釵,素雅而高潔。她似乎正在品茶,動作優雅而從容,仿佛這城主府就是她的閨閣,她就是這里的主人。
慕容陽朔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,臉色驟然一變。
他的眉頭緊緊鎖起,原本滿面的悅色瞬間消散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不悅與警惕。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寒光,薄唇緊抿,下頜線條繃得筆直。
"公主大人何時來的無憂城?我家師尊呢?"
慕容陽朔的聲音冷了下來,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疏離與戒備。他將手中的藥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寶,然后轉身,與那女子對立而坐。
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,眼中沒有半分欣賞,只有審視與懷疑。
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。
剎那間,仿佛整座庭院的光線都明亮了幾分。
那是一張怎樣傾國傾城的面容啊!
眉如遠山含黛,眼若秋水橫波,瓊鼻挺秀,朱唇不點而紅。她的肌膚白皙勝雪,在晨光中仿佛透著一層淡淡的瑩潤光澤。最動人的是她的氣質——清冷如月宮仙子,高貴如九天神女,卻又在眉宇間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嫵媚,讓人既不敢褻瀆,又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她便是商中朝公主,黎花詩。
黎花詩看著慕容陽朔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嘴角微微上揚,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那笑容極淡,卻足以讓世間絕大多數男子為之失魂。
"慕容家的小子,"黎花詩開口,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,"怎么說我也是你師尊的未婚妻,叫我師娘就好,何必如此生分?"
"公主說笑了,"慕容陽朔冷笑一聲,毫不客氣地回懟道,"您與我師尊的婚約不過是公主大人的一廂情愿,公主何必時常掛在嘴邊?"
話音落下,庭院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兩人四目相對,一個清冷如霜,一個銳利如劍,無形的交鋒在空氣中激烈碰撞,仿佛能聽到金鐵交鳴之聲。
黎花詩身旁,一名身著淡綠色長裙的婢女見狀,連忙上前一步,試圖緩解這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"慕容哥哥,"婢女聲音柔婉,如黃鶯出谷,"公主只是來見一見恩公,您又何必如此大的惡意?"
慕容陽朔瞥了那婢女一眼,認出她是黎花詩的貼身侍女洛冰凝。這丫頭與他也算相識多年,小時候還曾跟在他身后"慕容哥哥、慕容哥哥"地叫個不停。但如今,他心中只有對黎花詩的警惕,連帶著對這丫頭也沒什么好臉色。
"哼,"慕容陽朔冷哼一聲,"誰知道對方心里打著什么算盤?"
洛冰凝被噎得說不出話來,只得無奈地退到一旁,向黎花詩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。
黎花詩卻似乎并不動怒。她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。然后,她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串藥包上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
"又是去尋藥材了?"黎花詩淡淡問道,"這次花了多少銀子?"
"不勞公主費心。"慕容陽朔硬邦邦地回道。
"你那些藥材,對他沒什么用。"黎花詩的語氣依舊平淡,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,"他的身子,不是尋常藥材能調理的。"
"那也比某些人空手而來強。"慕容陽朔反唇相譏。
"誰說我空手而來?"
黎花詩正要開口,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車車輦聲。
那聲音由遠及近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"咯噔"聲,間或夾雜著馬匹的嘶鳴和車夫的呵斥。
慕容陽朔聞聲,臉色頓時一變。
他再也顧不上與黎花詩斗嘴,猛地站起身來,三步并作兩步沖向府門。那急切的模樣,與方才面對黎花詩時的冷硬截然不同,仿佛換了一個人。
"師尊!"
慕容陽朔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欣喜與擔憂,他一把拉開府門,正好看見一輛青篷馬車在府門前緩緩停穩。
馬車并不華麗,甚至可以說是樸素。青色的布篷略顯陳舊,拉車的只是一匹普通的棕色老馬,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打,看上去與尋常百姓無異。
慕容陽朔知道,馬車里坐著的,是這天下他最在意的人。
馬車剛停穩,慕容陽朔便連忙上前,親手掀開了車簾。
"師尊,您去哪了?您身子骨本就羸弱,今日怎么還出了門去?"
他的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,與方才的冷硬判若兩人。那雙漆黑的眼眸中滿是擔憂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要攙扶馬車上的人。
一只蒼白而修長的手從車簾后伸出,搭在了慕容陽朔的手腕上。
那只手很涼,涼得讓慕容陽朔心頭一顫。
而后,一個身影緩緩從馬車中走出。
那是一名少年。
說是少年,其實他的年紀與慕容陽朔相仿,甚至可能更小一些。但他的氣質卻與慕容陽朔截然不同——如果說慕容陽朔是一柄出鞘的利劍,鋒芒畢露,那么這名少年就是一塊溫潤的玉石,內斂而柔和。
他身著一襲白袍,袍角繡著淡淡的云紋,腰間系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絳,絲絳上掛著一塊羊脂白玉佩,玉佩上刻著一個"龍"字。他的面容俊秀絕倫,五官精致得仿佛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,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,多一分則過,少一分則缺。
只是,他的臉色太過蒼白。
那是一種病態的蒼白,仿佛常年不見陽光,又仿佛失血過多。在那張蒼白的臉上,一雙眸子卻格外明亮,如星辰璀璨,如秋水含情。他的唇色很淡,微微上揚時,便有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柔。
他便是無憂城少城主,龍淵,字無憂。
"朔兒~"
龍淵下了馬車,看著眼前滿臉擔憂的弟子,不禁面掛笑意。只是那笑容在那張蒼白的臉上,顯得格外凄涼,讓人心疼。
"師尊!"慕容陽朔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住龍淵的手臂,"您慢點,臺階……"
"無妨。"龍淵輕輕拍了拍慕容陽朔的手背,示意他不必緊張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,卻依舊溫和如玉,"對了,府里是否來了客人?"
他微微側首,鼻尖輕輕動了動。
一股熟悉的花香飄入鼻中。
那是黎花詩身上特有的香氣——清冷、淡雅,如同雪后初綻的寒梅,又似月下搖曳的幽蘭。龍淵與黎花詩相識多年,對這香氣再熟悉不過。
他的身體明顯愣了愣,隨即轉頭,對著旁邊緊緊跟著的慕容陽朔沙啞著嗓音開口詢問,“你不會又對公主出言不遜了吧?”。
話剛落,還不待慕容陽朔回答,兩張傾國傾城的臉便映入師徒二人眼簾。
只見黎花詩不知何時,已是起身來到了二人近前。在她身后,洛冰凝亦步亦趨地跟著,向龍淵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。
"公主屈尊大駕,怎不提前知會微臣?"龍淵微微躬身,行了一禮,語氣恭敬而疏離,"朔兒,可有上茶招待?"
"我……"慕容陽朔有些心虛地別過頭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他確實沒有上茶。不僅沒上茶,連坐都沒讓黎花詩好好坐,兩人一見面就劍拔弩張,哪還顧得上這些?
見對方如此作態,龍淵頓時心知肚明。想來,二人又開始斗嘴了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無奈。
"朔兒年少無知,還望公主恕罪……"
"行了。"
黎花詩清冷開口,打斷了龍淵的言語。
她的目光落在龍淵的臉上,看著他比往常更加蒼白的面色,看著他微微發青的唇角,看著他強撐著站立卻隱隱顫抖的雙腿,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那是心疼,是不忍,是擔憂,卻也是無奈。
她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,面上依舊平靜如水。
"閑來無事,就想著來看看你……"
"哼!"
話剛落,旁邊慕容陽朔便忍不住哼了一聲。
閑來無事?那對方可真是夠閑的。堂堂一國公主,千里迢迢從皇城跑到無憂城,就為了"閑來無事"看一眼?騙鬼呢!
黎花詩瞥了慕容陽朔一眼,沒有理會他的嘲諷。
"不如……屋內坐下聊?"龍淵咳了咳,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。他刻意避開了黎花詩的目光,聲音有些干澀,"外面風大……"
"不了。"黎花詩搖了搖頭,"既已見到,我也該離去。"
她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在龍淵蒼白的臉上,心中那抹不忍愈發強烈。
"對了,我命人去天山尋得一靈藥,或可對你有用。走后我會派人送來。"
"公主……"龍淵想要推辭。
"不必多言。"黎花詩淡淡打斷他,"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,你……可以再為我彈一次《離人淚》嗎?"
她的語氣依舊清冷,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若是仔細觀察,便能發現她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緊張。
龍淵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"一定。"
黎花詩平靜的臉龐上,終于掛起一絲笑容。
那笑容極淺,卻足以傾倒眾生。仿佛冰雪初融,仿佛寒梅綻放,那一瞬間的明媚,讓旁邊的洛冰凝都不由看呆了。
"三日后,花詩在皇城等郎君,望郎君如約而至。"
黎花詩微微福身,然后轉身離去。紫色的裙擺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,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紫蝶。
洛冰凝連忙跟上,走出幾步后,又回頭看了龍淵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,快步追上了自家公主。
龍淵站在府門前,目送著那輛華麗的馬車漸行漸遠,直至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他的目光有些恍惚,仿佛透過那遠去的馬車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些畫面。
"師尊,回府吧,外面風大。"慕容陽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。
龍淵輕輕點了點頭,在慕容陽朔的攙扶下,緩緩走回府中。
……
師徒二人剛回府不久,府門外便傳來一陣尖細的通報聲:
"圣旨到——無憂城少城主龍淵接旨——"
慕容陽朔眉頭一皺,正要開口,龍淵卻輕輕擺了擺手,示意他去開門。
來的是宮中的傳旨太監,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,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宦官服飾,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錦盒。
"龍少城主,"太監笑瞇瞇地行了一禮,"這是公主殿下命咱家送來的,說是給少城主的靈藥。公主殿下還說了,請少城主務必保重身子,三日后她恭候大駕。"
龍淵接過錦盒,微微躬身:"多謝公公,勞煩轉告公主,龍淵定不違約。"
太監笑瞇瞇地點了點頭,又寒暄了幾句,便告辭離去了。
慕容陽朔連忙從龍淵手中接過錦盒,小心翼翼地放在廳中的檀木桌上。
他的動作很輕,但眼神卻極為警惕。
"師尊,我來打開。"
龍淵微微頷首,退后了一步。
慕容陽朔深吸一口氣,運轉體內靈力,在雙手上覆蓋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光芒。然后,他緩緩打開了錦盒。
錦盒開啟的瞬間,一股刺骨的寒意驟然彌漫開來。
廳中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十幾度,桌面上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慕容陽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連忙運轉靈力抵御寒意。
當他看清錦盒中的東西時,整個人如遭雷擊,僵在了原地。
錦盒之中,靜靜躺著一株靈藥。
那靈藥通體晶瑩剔透,仿佛由最純凈的冰晶雕琢而成。它有三片葉子,每一片葉子都呈現出不同的形態——一片如劍,鋒芒畢露;一片如盾,厚重沉穩;一片如云,飄渺不定。三片葉子中央,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,花蕾呈淡藍色,散發著幽幽的寒光。
"這……這是……"慕容陽朔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"寒冰三葉玄。"龍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平靜得有些出奇。
慕容陽朔猛地轉身,看向龍淵:"師尊,這……這怎么可能?"
他的震驚并非沒有道理。
寒冰三葉玄,那可是傳說中的神物!
與天山雪蓮不同,寒冰三葉玄千年開一次花,且普天之下只會開那么一朵。它比百年開花結果的雪蓮不知珍貴千百倍,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銀衡量。
書中記載:極寒之地,孕有一靈物,名曰寒冰三葉玄。此物生于萬載玄冰之下,汲取天地至陰至寒之氣而生,千年方得三葉,再千年方得一花。花開之時,方圓千里冰封,萬物寂滅。
而更為珍貴的是,寒冰三葉玄與極炎之地的琉璃火鳳草相輔相成。二者一同服下,可生死人肉白骨,洗筋伐髓,脫胎換骨,逆天改命!
"師尊,您的身子……"慕容陽朔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他雖不愿承認,可如今龍淵的身子真的很需要這株靈藥。
龍淵出生起,商中朝國師夫塵子便斷言,此人先天不足,命格有缺,絕對活不到及冠之年,也就是活不過十八立冠!
龍淵今年十七,距離十八歲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。
這些年來,他日夜修煉,試圖以修為**,卻不想越是修煉,身子骨越發虛弱。尋常丹藥早已不起作用,普通藥材更是見效甚微。如今,唯有依靠天材地寶方能勉強維持。
但隨著他服用的藥材越多,身體對藥材的抗性也越來越強。如今,即便是千年人參、萬年靈芝,也只能讓他稍稍精神一些,無法從根本上改善他的體質。
"師尊,您服下這株靈藥,或許……"慕容陽朔急切地說道。
"放起來吧。"龍淵淡淡道。
"可是……師尊,您的身子骨……"慕容陽朔握緊手中的錦盒,眼眶微紅。
"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。"龍淵走到窗邊,望著院中隨風飄落而下的枯葉,聲音平靜而淡漠,"寒冰三葉玄太過稀有珍貴,我服用的話,太過浪費。此物……理應留給真正需要的人。"
"師尊!"慕容陽朔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幾分激動與不甘,"對您而言,這靈藥唯有您服下才是最大的價值!您若不用,還能給誰?"
龍淵沒有回答。
他望著窗外,目光有些恍惚。
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,緩緩飄落。一片、兩片、三片……它們曾經也是枝頭的新綠,曾經在春風中搖曳生姿,曾經在夏日里遮天蔽日。但如今,它們枯黃、凋零,最終歸于塵土。
而他這一生。
一路都在衰敗,從未如花綻放。
"聽話。"龍淵轉過身,看著眼眶微紅的慕容陽朔,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"況且,我已找到**之法。"
"**之法?"慕容陽朔眼中閃過一抹狐疑。
這么多年來,二人試過千百種方法。尋遍天下名醫,訪盡世外高人,嘗試過各種丹藥、秘法、禁術,可每一次,無不以失敗告終。
如今龍淵突然說找到了**之法,慕容陽朔只當是對方在安慰自己。
"師尊,您別騙我了……"
"我何時騙過你?"龍淵輕輕搖了搖頭,"今日陛下召我入宮,夫子閉關前,曾算出,天山出現一秘境,而那秘境中,存有一絲生機!"
"天山!秘境?"慕容陽朔的臉色驟變,"不行!"
他想都沒想便開口拒絕。
秘境何其兇險?更何況,數日前,天山莫名天生異象,引得人、妖兩族齊聚天山。僅僅數日,兩族****人?
古往今來,從古至今,有多少人想要進入秘境,尋得一絲機緣,又有多少人,能活著走出秘境?
可謂是,屈指可數!
"朔兒,"龍淵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"最后一年的時間,我想……搏一搏。我不想……依靠藥材,茍延殘喘的活在這世間。"
他看著窗外院中隨風飄落而下的枯葉,心中感慨萬千。
他不想做那片枯葉。
他想***枝頭的新綠,哪怕只有一瞬的綻放。
"師尊若是想去,"慕容陽朔沉默了許久,最終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堅定,"那朔兒也要陪師尊一同前往。"
他深知龍淵的性格。即使自己百般勸阻,對方內心一旦做了決定,就一定不會改變。
與其讓龍淵一個人去冒險,不如他陪在身邊,至少……至少能在關鍵時刻護他周全。
龍淵轉過身,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帶到大的弟子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
有欣慰,有擔憂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。
"朔兒,秘境兇險……"
"師尊不必多說。"慕容陽朔打斷了他的話,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容,"弟子可是很強的。"
龍淵看著他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,忍不住輕輕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慕容陽朔看得有些癡了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師尊這樣笑了。
……
天山秘境的消息,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在整個天下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與往常秘境不同的是,這一次秘境的出現太過突然,突然到就好像莫名出現的一樣。
以往出現的秘境,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預兆。或是天象異變,或是靈氣涌動,或是古籍中的記載給出提示。修士們可以提前準備,可以勘察地形,可以制定策略。
但這一次,什么都沒有。
就在一個月圓之夜,天山之巔突然霞光萬丈,然后,秘境就那樣憑空出現了。
更詭異的是,這處秘境似乎被某種古老而強大的禁制所籠罩。無數強者試圖以神識探查,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反彈回來,更有甚者,神識受損,修為跌落。
經過多方試探,人們終于發現了一個規律——只有紅印或紅印以下修為的人才能進入秘境。紅印之上修為的人,會被隔絕在秘境外,無論施展何種神通,都無法突破那層屏障。
這一發現,讓整個天下為之震動。
自上古大戰后,世間不定期便會出現一兩個秘境。
秘境,直白點來說,是舊時代大能者創造的一方世界。里面留存有對方生平所學,亦或是無上傳承,絕世法門。每一次秘境的開啟,都意味著一場腥風血雨的爭奪。
而每次秘境的開啟,自然少不了各族天驕的涌入、爭搶。
但以往的秘境,雖然也有危險,卻遠沒有這次這般未知。因為以往進入秘境的人中,不乏有修為高深的大能者,他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局面,保護族內弟子。
而這一次,所有大能者都被隔絕在外。進入秘境的,最高也不過紅印修為。
這意味著什么?
意味著秘境內部的一切都是未知——沒有人能以神識探查,沒有人能提前布局,沒有人能掌控局面。
意味著這將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生死試煉。
意味著每一個進入秘境的人,都將獨自面對未知的危險。
天山秘境剛浮現,大周王朝便有人開了一盤口,賭誰能活著走出秘境,中原十六州,四國六朝天之驕子盡皆榜上貼花名!
其中,自然不乏有一些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膝下弟子。
龍淵這樣天賦平平、毫無修為的,倒是少見。
天山路途遙遠,更何況天山常年冰封千里,眾天驕自然不會以身冒險。他們可不希望還沒進入秘境就死在了半路。
排除秘境主入口這一條路,眾人只有去往商中朝皇宮。
商帝黎道緣有一寶物,名為**碑。
**碑,傳說是上古時期一位空間大能留下的遺物。通過特定的秘法,可將人傳送至世間任意一個地方。當然,傳送的距離越遠,消耗的靈力越大,對施術者的要求也越高。
對此,人、妖兩族達成協議。
兩族各派一百名天驕齊聚大商王朝皇宮,一同施展秘術,通過**碑將兩族天驕傳送至天山秘境入口,由族內天驕進入秘境內爭奪機緣。
因為此次秘境只能紅印修為才能進入,這意味著,進入秘境的人不會知曉秘境里有什么,會比以往任何一個秘境都要兇險萬分。
當然,想要進入秘境的人需提前報名,簽生死狀,立下憑證契約,便可獲得一令牌,名為天驕令。
天驕令上對應的數字,則代表各人在各族的實力修為排名。
重點在于,兩族前二十名天驕名字隱藏,往后名次則會被世人知曉。
這一規則的設立,自然有其深意。
排名越靠前,意味著實力越強,也意味著越危險。因為在秘境中,不僅要小心秘境本身隱藏的危險,還要小心同樣進入秘境爭奪機緣的人。
若是排名公開,那些排名靠前的天驕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,遭到其他人的**或暗算。而隱藏前二十名的排名,既保護了這些天驕,也增加了秘境試煉的不確定性和觀賞性。
當秘境試煉消息一公布,慕容陽朔便給自己和龍淵報了名。
看著榜單上,龍淵的名字出現在末尾,慕容陽朔心中松了口氣的同時,心中又不禁好奇。
自己明明報了名,榜單上卻沒有自己的名字。
也就是說,他的排名必然在前二十。
奈何還未進入秘境,所持令牌并不會出現自己所對應的名次。只有進入秘境的那一刻,令牌才會顯示出真正的排名。
本次秘境雖有限制,比往常兇險萬分,秘境試煉規則卻和往常相同。
各族天驕手持天驕令進入秘境后,受到致命傷或死亡時,令牌中存留的法術會將持有者強行帶回現實。
而天驕令不僅可以關鍵時刻用來保命,日常時,也可根據令牌,實時投影出持有者在秘境中的情況在**碑上。
減少傷亡的同時,也能讓秘境外的人知曉秘境中所發生的事,觀察各自族內是否有上等的苗子。
畢竟,尋常百姓喜**、八卦,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自然也愛八卦和**。
場外的人根據**碑上投影出來的信息,挑選自己所看好的榜上天驕,當自己所選天驕活著走出秘境后,且榜上排名第一,便會獲得豐厚的獎勵。
這,便是排名的目的。
出秘境后,兩族排名便會重合,不再有種族劃分這一說。
而這一規則,也是慕容陽朔為何會松了口氣的緣故。
秘境爭奪,不僅要小心秘境內隱藏的危險,還要小心同樣進入秘境爭奪機緣的人。排名越靠前,反而處境越危險。
龍淵排名在末尾,意味著他在眾人眼中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,不會有人特意針對他,這無疑大大降低了他在秘境中的危險系數。
至于慕容陽朔自己……
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令牌,嘴角微微上揚。
前二十名嗎?
看來,這些年暗中修煉的成果,比他想象的還要好一些。
……
秘境試煉前一日。
近日大商王朝多了許多生面孔。
來自人族各國的天驕,來自妖族各部的精英,甚至還有那些隱世不出的古老傳承的弟子,紛紛涌入皇城。
一時間,皇城之中龍蛇混雜,各方勢力暗流涌動。
而今日,恰巧是商中朝公主黎花詩的生辰。
商帝黎道緣為了給愛女慶生,邀約各族天驕齊聚皇城,設宴款待。這既是一場生辰宴,也是一場變相的**——向天下展示商中朝的底蘊與實力。
清日一早,天色微明。
龍淵與慕容陽朔便乘坐馬車入了皇宮。
馬車依舊是那輛樸素的青篷馬車,車夫依舊是那個五十來歲的老漢。但今日,馬車的車簾上多了一枚金色的令牌——那是商帝親賜的入宮令牌,持此令牌者,可直入皇宮,無需通報。
借著黎花詩的緣故,宮中禁軍并未阻攔。
而二人,也并非是第一批入宮的試煉天驕。
走在四方長廊上,龍淵的腳步有些虛浮。他的身子骨太過虛弱,即使只是這樣緩步行走,也讓他有些氣喘。
慕容陽朔緊緊跟在他身側,一只手虛扶在他的腰后,隨時準備在他體力不支時出手攙扶。
長廊兩側,是修剪整齊的園林景觀。假山流水,亭臺樓閣,奇花異草,美不勝收。不時有身著華服的宮女太監匆匆走過,向二人行禮問安。
龍淵的目光有些恍惚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過皇宮了。
上一次來,還是三年前。那時候,他的身體比現在好一些,還能勉強支撐長途跋涉。而這一次……
他輕輕搖了搖頭,將那些雜亂的思緒甩出腦海。
"師尊,小心臺階。"慕容陽朔低聲提醒。
龍淵微微點頭,抬腳邁過一道門檻。
就在這時,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道身影上,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那是一道他極為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背對著他們,站在長廊的拐角處,身姿挺拔如槍,一襲玄色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。他的肩很寬,腰很窄,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,鋒芒畢露,氣勢逼人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發——并非純黑,而是在發梢處帶著一抹淡淡的銀白,仿佛被邊關的風沙染上了歲月的痕跡。
龍淵的瞳孔微微收縮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"二郎?"
那人聞聲轉身。
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,劍眉星目,鼻若懸膽,唇薄而緊抿,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剛毅與冷峻。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與龍淵的病態蒼白形成鮮明對比。眉宇間,一枚黑色的道印若隱若現,散發著淡淡的威壓。
看到龍淵的瞬間,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。
那笑容并不燦爛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與溫暖。
"無憂,你來了。"楊玉郎大步走來,聲音低沉而有力,"公主命我在此等候多時,且隨我來。"
"何時到的京城,怎不告訴我一聲?"龍淵的語氣略有些哀怨,像個被朋友冷落的孩子。
楊玉郎走在前面,一步三回頭,生怕龍淵跟不上他的腳步。
"我也是昨夜才到,"他解釋道,"天色漸晚,我也不好過多叨擾你。如何,身子骨好些了嗎?"
"老樣子了。"龍淵輕輕搖了搖頭,明顯不想糾結這個問題,"夫子閉關,你此次前來,可有去拜訪?"
楊玉郎,字二郎,商中朝鎮國神將楊懷民之子。
楊懷民逝世后,他成了商中朝最年輕的鎮國神將。
二人從小一起長大,其中,自然包括商中朝公主黎花詩。
六歲那年,楊懷民戰死邊關,邊關一日不能無主,年僅七歲的楊玉郎便遠赴邊關,走馬**。
同年,同為鎮國神將的慕容云海在鎮守南部邊關時,愛上了妖族一部族公主,誕下了人、妖后裔的另類——慕容陽朔,字長庚。(妖比人壽命長,外貌看起來也會比人族年長,實際年齡,龍淵慕容陽朔大。)
商帝大怒,命慕容云海誅殺此妖,以告天下。
而慕容云海深愛對方,自然不愿,只得以死謝罪。
漸漸的,慕容氏族沒落,無家可歸的慕容陽朔被年僅六歲的龍淵帶回無憂城,教育、撫養長大。
慕容陽朔而言,龍淵是師尊,亦是兄長。
"沒呢,"楊玉郎搖了搖頭,"想著一會就去。對了,聽說你也想去秘境?你身子……沒問題吧?"
"夫子說,秘境里或可有**之法,"龍淵輕聲道,"我總得試試。你呢?不參加?"
"算了吧,"楊玉郎苦笑一聲,"邊關妖物猖獗,此次回京也只能待個一二日。況且,如今我修為已是黑印,那秘境我也進不去。"
"也是。"龍淵莞爾一笑。
他怎么忘了這一茬?
楊玉郎前不久剛突破至黑印,以他的年紀,能有如此修為,已是驚才絕艷。但這也意味著,他被擋在了秘境之外。
"恭喜突破。"龍淵真誠地說道。
"有什么好恭喜的,"楊玉郎擺了擺手,"不能陪你去秘境,這突破不要也罷。"
龍淵心中一暖,正要開口,卻見楊玉郎停下了腳步。
"到了。"
前方,是一座精致的院落,門匾上書"春宛院"三個大字,筆跡娟秀,顯然是女子手筆。
院內,隱隱傳來絲竹之聲,還有女子清脆的笑語。
楊玉郎轉身,看著龍淵蒼白的臉,欲言又止。
"無憂,"他最終開口,聲音低沉,"公主她……是真心待你的。"
龍淵微微一怔,隨即輕輕點了點頭。
"我知道。"
"那你為何……"
"二郎,"龍淵打斷了他的話,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"有些事,不是知道就能改變的。"
楊玉郎沉默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,看著他蒼白的臉色,看著他眼中那抹化不開的憂愁,心中涌起一股無力感。
他很想幫他,卻發現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"進去吧,"他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龍淵的肩膀,"公主在等你。"
龍淵點了點頭,在慕容陽朔的攙扶下,緩緩走入了春宛院。
楊玉郎站在原地,目送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后,久久沒有離去。
……
春宛院,商中朝后宮中最精致的院落之一。
院內種滿了各色花卉,春有桃李,夏有荷蓮,秋有菊桂,冬有梅雪。四季花開不敗,香氣襲人,故得名"春宛"。
而此時,院內最引人注目的,并非那些名貴的花卉,而是站在花叢中的那名女子。
一身紫紅色錦禮紗裙的黎花詩,相比往日更加明艷動人。
那襲紗裙以頂級的云錦織就,裙身上繡著繁復而精美的花紋——那是商中朝皇室特有的鳳穿牡丹圖,金線銀絲,在晨光中熠熠生輝。裙擺處層層疊疊,行走間如波浪翻涌,又似云霞繚繞。
她的發髻高高挽起,插著一支九鳳銜珠金步搖,步搖上的明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,在頰邊投下細碎的光影。耳垂上掛著一對**珍珠耳墜,圓潤晶瑩,與她白皙的肌膚相得益彰。
妝容精致而不濃艷,眉如遠山,眼若秋水,唇點朱紅,頰染微霞。
往常,黎花詩面若寒霜,宛如一冰山美人。即使面對文武百官,面對各國使節,她的臉上也永遠是那副清冷疏離的表情,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在她心中掀起絲毫波瀾。
而今日,黎花詩面色紅潤,面帶笑靨,那笑容從眼底溢出,在眉梢眼角流轉,讓她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。
不禁讓旁邊同樣生得傾城的洛冰凝都不由遜色了幾分。
"公主,今日的你定然是整個京城最美的女人,不,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!"
洛冰凝一邊為黎花詩整理裙擺,一邊由衷地贊嘆道。
黎花詩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羞澀,幾分期待,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緊張。
"就你嘴甜。"
"奴婢說的可是實話,"洛冰凝笑嘻嘻地道,"待會龍公子來了,怕是眼珠子都要看直了!"
"胡說什么……"黎花詩的臉頰微微泛紅,那抹紅暈在她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動人。
她轉過身,望向院門的方向。
他……會來嗎?
明明已經收到了他的承諾,明明知道他一定會來,但她的心中依舊忐忑不安。
這種心情,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。
作為商中朝的公主,她從**被教導要端莊、要穩重、要喜怒不形于色。她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,是天下男子夢寐以求的佳人,她應該高高在上,應該冷若冰霜。
但唯獨在他面前,她所有的偽裝都會土崩瓦解。
她會在意他的每一個眼神,會在意他的每一句話語,會在意他是否按時服藥,會在意他是否又熬夜看書……
這種心情,叫做喜歡。
她很清楚。
但她更清楚,自己的身份,自己的責任,以及……他的身體狀況。
黎花詩纖細的手指輕輕刮過對方鼻梁,動作親昵又帶著幾分嗔怪:"你啊你,就會貧嘴。"
話音落下,她唇角弧度愈發深了幾分,眼尾微微上挑,那雙含情目里像是盛了一汪**,波光瀲滟,嫵媚得近乎驚心動魄。與世間萬千女子并無不同——誰不愛聽人夸贊自己美貌無雙?更何況,說這話的人本身便生得一副好皮囊,姿色絲毫不遜色于自己。這般珠玉在側,更襯得那夸贊字字真心,句句熨帖。
"公主,我說的都是真的!"
黎花詩笑意更深,指尖還停在半空,尚未收回。
"那你說……"她忽然頓住,聲音輕了幾分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,"無憂……會喜歡嗎?"
話音落下的瞬間,仿佛有人驟然抽走了滿室春光。
她臉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、褪色,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瓣桃花被疾風卷落枝頭。那雙方才還盛滿星輝的眼眸,此刻像是被烏云遮住的月亮,光亮一寸寸黯淡下去。失落如潮水般漫上來,將方才的明艷嫵媚沖刷得干干凈凈,只剩下一種近乎脆弱的沮喪,明明白白地寫在眉梢眼角。
都說,女子在見心愛之人時,眼含春意,面帶桃花。
這話用來形容方才的黎花詩,再貼切不過——那眼波流轉間的羞怯與期待,那唇角眉梢掩不住的歡喜,分明是一個陷入情網的女子最真實的模樣。
可偏偏,這心愛之人并不愛她。
強求而不得,心底的失落又如何掩飾得住?相由心生,正是如此。方才有多明艷動人,此刻便有多黯淡神傷。
"公主,恩……恩公他就一木頭,"洛冰凝看在眼里,心中不忍,斟酌著開口,聲音放得極輕,像是怕驚碎了什么,"他怎知公主愛的他有多深?公主,您是大商王朝的公主,陛下的掌上明珠,您想要什么樣的男人不能得到,何必單戀他這一枝花?"
黎花詩垂下眼眸,長睫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沉默片刻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卻沒有半分歡愉:"是啊,你也說,我是大商的公主,想要什么樣的男人不能得到。"
她抬起眼,望向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,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問這滿院春色:"可為何,他……就是不愛我?"
尾音微微發顫,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。
"哪怕……"她頓了頓,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將后半句說出口,"只是多看我一眼,哪怕……只是對我動一次心!"
那最后幾個字,幾乎是帶著泣音砸落在空氣中。
"公主,無憂城少城主龍淵攜他的徒弟慕容陽朔已至院外。"
下人的稟報聲突兀地刺破滿室沉寂,像是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驚起層層漣漪。
黎花詩指尖猛地一顫,方才還黯淡的眼眸驟然抬起,眼底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,又迅速被一種復雜的情緒覆蓋——是期待,是忐忑,是近鄉情怯,還是怕被他看見自己此刻這副狼狽模樣?
洛冰凝的話被硬生生截斷,未盡的安慰還懸在唇邊。她轉頭望向門外,又擔憂地看向黎花詩,只見自家公主已經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鬢邊發絲,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,那動作快得像是一種本能。
可那眼底的淚光,還未來得及斂去。
"請他們進來。"
黎花詩的聲音像是淬了冰,清冷得不帶一絲溫度,無喜無悲,仿佛方才那個眼含淚光、脆弱無助的女子只是幻覺。她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,脊背挺直如松,下頜微微抬起,又恢復了那副大商公主該有的矜貴與疏離。
下人早已司空見慣,微微欠身行了一禮,垂首退出門外,腳步輕得像貓,生怕驚擾了什么。
不多時,兩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春宛院。
龍淵走在前面,一襲玄白色錦袍襯得身姿修長如竹,眉目間像是覆了一層終年不化的霜雪,淡漠得近乎無情。他身后跟著的慕容陽朔則截然不同,少年人英姿勃發,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鋒芒,像是一把尚未完全入鞘的劍。
四人相對而坐。
空氣驟然凝固,像是有人抽走了滿室流動的風。茶香裊裊升起,在幾人之間繚繞,卻驅不散那股詭異的安靜,連窗外鳥雀的啼鳴都顯得格外刺耳。
沉默如潮水般蔓延,一寸寸漫過每個人的呼吸。
片刻后,黎花詩率先打破了僵局。她執起青瓷茶盞,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,目光卻落在洛冰凝身上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:"凝兒,剛剛你不還在念叨,許久未見你慕容哥哥了嗎?今日難得見面,你二人何不出去外面逛逛?
"啊?"
洛冰凝怔了一瞬,杏眸里閃過一絲茫然。可那茫然只維持了不到一息,她眼角余光瞥見龍淵那張冷若冰霜的臉,又瞥見自家公主雖端坐如常、指尖卻微微發白的模樣,瞬間便如醍醐灌頂。
"噢~"她拖長了尾音,恍然大悟似的站起身,不等慕容陽朔開口拒絕,已是一把拽住對方手腕,力道大得不容置疑,"好的公主,奴婢這就去。"
慕容陽朔被她拽得一個踉蹌,那句"我不去"還卡在喉間,整個人已經被拖出了門檻。他回頭望了龍淵一眼,卻見自家師尊連眼尾都未曾動一下,只得抿緊了唇,任由洛冰凝將他拽出了春宛院。
春宛院外,日頭正好。
慕容陽朔好不容易掙脫開洛冰凝的束縛,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淺淺的紅痕。他**手腕,滿臉不悅,眉頭擰成一個"川"字:"你干什么?"
洛冰凝雙手抱胸,斜倚在一株海棠樹下,滿臉無語地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卻腦筋不通的少年郎,像是看一塊不開竅的頑石:"你說我干什么?他們二人有要事相商,你我待在那里豈不是沒有一點自知之明?"
"要事?"慕容陽朔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一絲譏誚,"他們倆能有什么要事?"他上前一步,逼近洛冰凝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如刀,"要是我師尊出了什么事,整個大商王朝都得為我師尊陪葬!"
那話語里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,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蛇,吐著猩紅的信子。
可洛冰凝偏偏沒有看見。她自顧自地別過臉去,望著院墻內探出的一枝桃花,語氣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:"你怎么那么蠢,你難道就看不出,公主她很愛龍淵嗎?公主如此深愛龍淵,又為何會害他?"
"是啊,可誰知道對方是不是真心喜歡!"
慕容陽朔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,像是被人觸到了逆鱗。他至今還記得,兩年前,也是黎花詩的生辰當日,龍淵一人步入皇宮,再出來時,人只剩下一口氣。當時,他正去往極炎之地尋找靈藥,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。等他歸來,只看見夫塵子滿頭大汗地從師尊房里出來,說再晚半步,便回天乏術。
當年若不是夫塵子出手,龍淵恐怕已經死了。
自從那日后,慕容陽朔便不離龍淵身側半步,生怕出了什么閃失。他看黎花詩的目光,從來都帶著審視與戒備,像是在看一朵開得艷麗的毒花。
"你慢慢逛吧,我回去了!"慕容陽朔轉身便走,衣袍擺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。
"站住!"
洛冰凝眼角閃過一絲慍怒,聲音陡然拔高,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驟然斷裂。她快步繞到慕容陽朔身前,攔住了他的去路,喝問道:"師尊師尊,你眼里就只有你家師尊!我問你,你難道就沒有所心愛之人,珍視之物?"
"心愛之人?"
慕容陽朔呆愣在原地。
春風拂過,卷起幾片落花,打著旋兒從他眼前飄過。他的腦海中,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龍淵的臉龐——是師尊教他握劍時,掌心覆在他手背上那抹溫熱的觸感;是師尊在雪夜里為他掖好被角時,眉眼間那絲不易察覺的柔和;是二人朝夕相處,亦師亦友的每一個畫面。
那些畫面如潮水般涌來,將他整個人淹沒。
"有。"
慕容陽朔幾乎沒有絲毫猶豫,斬釘截鐵道。那聲音不大,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擲地有聲。
"好,那我問你,你心愛之人是誰?"
"我……"慕容陽朔張了張嘴,喉結滾動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橫沖直撞,燙得他心口發慌。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竟是一片近乎執拗的坦蕩,"我家師尊!"
話落的瞬間,慕容陽朔臉上竟生起一絲紅暈,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頸,像是被人點了一把火,燒得他手足無措,卻又莫名堅定。
"榆木腦袋,你們師徒二人都是木頭!"
洛冰凝差點被對方的話氣得昏死過去,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。當然,對方剛剛的話,她并沒有放在心上——她只會覺得,慕容陽朔敬愛、欽佩自己的師尊,而非男女之愛。
畢竟,這世間師徒之情,怎會與那兒女私情混為一談?
她搖了搖頭,轉身往花園深處走去,只留下慕容陽朔一人站在原地,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去,眼底卻是一片澄澈的迷茫。
春風又起,落英繽紛。
少年人站在花樹下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,久久未能回神。
另一邊,春宛院。
沒了兩個電燈泡,滿室凝滯的空氣像是驟然松動了幾分。黎花詩端起茶盞,指尖在杯壁上輕輕叩了叩,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熟悉的池塘上,話明顯多了起來,聲音里帶著幾分追憶的溫軟:"無憂,還記得小時候嗎?我們常在這里,就是那池子里,摸池中的魚兒。"
她唇角微微上揚,像是陷入了某種柔軟的舊夢。那時的日頭總是很長,蟬鳴聲聲入耳,三個孩童挽著褲腳站在池水中,濺起的水花驚得錦鯉四散逃竄,笑聲能傳遍整個春宛院。
"準確來說,是我們三個。"
龍淵的聲音平淡無波,像是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,潑得黎花詩一個透心涼。
她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像是被人驟然抽走了魂魄,又勉強掛起一絲略顯別扭的笑容,那弧度牽強的像是貼在面皮上的紙花,一戳即破。黎花詩垂下眼眸,自顧自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水溫熱,卻暖不透她驟然冷下去的心:"你還是老樣子,那么多年來,一直沒變。"
"我倒是覺得,公主變了。"
龍淵俯身提起紫砂壺,動作從容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。琥珀色的茶水傾瀉而出,落入白瓷杯中,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。他將剛倒好的茶水輕輕推至黎花詩身前,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。
然而,對方卻是突然拽緊了他伸來的手。
那力道大得驚人,像是要將他的骨頭捏碎,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龍淵眉頭微蹙,想要掙脫,可他毫無修為,又如何掙脫得開?那只纖細白皙的手此刻像是鐵鑄的一般,死死扣住他的腕骨,滾燙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,燙得他心口發慌。
"你也說了,小時候的我無憂。"
無憂二字,黎花詩咬得極重,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,帶著幾分凄厲的自嘲。她抬起眼,那雙方才還強撐著平靜的眼眸此刻翻涌著驚濤駭浪,"可,誰又能永遠停留在小時候呢?"
她頓了頓,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像是被風揉碎的嘆息:"我也希望,我們永遠不會長大,這樣,你我就不會像今日這般,日漸疏遠……"
"公主!"
龍淵驟然抽出手,起身往后退了退,那動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獸。他垂首立于三步之外,玄白色衣袍紋絲不動,聲音恭敬而疏離:"您是君,我是臣,君臣有別,還望公主……"
"龍淵,我且問你——"
黎花詩猛地站起身,打斷了他的話。她上前一步,逼近他,仰起臉直視那雙淡漠如霜的眼眸,聲音發顫,卻字字清晰,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:"若我不是這大商公主,你……也不是什么無憂城城主。你……是否會愛我?哪怕,只是多看我一眼?"
空氣再次陷入沉默。
這一次的死寂與先前不同,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,弦繃緊到了極致,隨時都會斷裂。窗外風聲停了,鳥雀噤了聲,連茶香都凝固在空氣中,不再流動。
同樣寂靜的四周并沒有僵持多久。
而這一次,卻是龍淵率先打破了僵局。
"抱歉……"
那兩個字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墜地,卻重得像是千鈞巨石,狠狠砸在黎花詩的心口。她渾身一顫,像是被人當胸刺了一劍,血色從臉上驟然褪盡。
"我知道了!"
龍淵的話剛落,便被黎花詩開口打斷。她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驟然跌落,像是一只折翼的鳥,從云端直直墜下。她猛地轉過了頭,不愿去看對方的臉,肩膀微微聳動著,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,一滴,兩滴,砸在青石地面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"你……走吧。"
她背對著他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"我想,今日是無緣再聽郎君彈的《離人淚》了……"
那《離人淚》是他們幼時共同的記憶。彼時龍淵尚會撫琴,一曲彈罷,她趴在石桌上聽得癡了,說日后每年生辰,都要聽他彈這一曲。可后來,琴蒙了塵,曲散了調,人也不復當年。
龍淵躬身行禮,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簪,輕輕放至桌上。那玉簪通體瑩白,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,做工精巧,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"微臣龍淵再次恭賀公主生辰快樂,小小賀禮,還望公主莫要嫌棄。"
他的聲音恭敬如儀,像是每一個面見公主的臣子,不帶半分私情。
腳步聲漸遠,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也消失在門外。
察覺到對方已經離開,黎花詩這才緩緩轉過了身子。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孤零零的玉簪上,像是被什么牽引著,伸出手,指尖顫抖著將其拾起。
玉簪入手溫潤,卻在看清簪頭花紋的瞬間,黎花詩渾身劇震。
那是梨花。
她幼時最愛梨花,曾拉著他的手,在無憂城外的梨樹林里奔跑,花瓣落滿肩頭。她說,日后要嫁一個像梨花一樣干凈的人。他當時只是笑,從地上拾起一朵完整的梨花,別在她鬢邊。
原來他都記得。
原來他一直記得。
黎花詩攥緊那枚玉簪,指節泛白,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絲溫存。淚水決堤而出,再也抑制不住,她哭得渾身顫抖,肩膀一聳一聳的,像是要將這些年積攢的委屈、不甘、愛戀與絕望,統統傾瀉出來。
淚水浸透衣袖,濕了袖口,又順著腕骨滴落在裙擺上,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。她本就傾城的臉此刻被淚水洗過,眼眶通紅,鼻尖微皺,變得更加楚楚動人,像是暴雨中被打濕的梨花,脆弱得令人心碎。
窗外,春風又起,吹落滿樹海棠。
而那個每年生辰都要聽一曲《離人淚》的約定,終究成了再也兌現不了的舊夢。
《離人淚》
青梅枝頭舊時約,竹馬巷陌共長歌。 執手相看眉峰聚,轉身已是天涯隔。 錦書難托雁南去,燭影空搖淚成河。 縱使青絲成白雪,此心不負當年諾。
往昔回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,同樣的春宛院,同樣的池塘邊,同樣的梨花樹下,卻疊著截然不同的畫面——
年幼的黎花詩蹲坐在地上,裙裾鋪散如一朵凋零的花。她死死攥著手中斷成兩截的玉簪,哭得渾身顫抖,淚水糊了滿臉,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。那玉簪斷口處參差不齊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過,瑩白的簪身沾了泥污,黯淡無光。
"對不起,花詩,我……不是故意的。"
年幼的楊玉郎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,臉上掛滿了歉意,兩只手不安地絞著衣角,像是犯了天大的罪過。他不過是無意間撞了她一下,那玉簪便從她發間滑落,摔在石階上,碎成了兩段。
可那玉簪是黎花詩生母生前所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。
龍淵蹲下身,輕輕拍打著她的后背,動作生疏卻溫柔。他比她高出半個頭,此刻卻微微彎著腰,聲音放得極輕,像是在哄一只受驚的幼獸:"花詩,別難過了,等你生辰之日,我替你修補好這枚玉簪!"
年幼的黎花詩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抽抽搭搭地望向他:"真……真的嗎?"
"真的。"龍淵伸出手,笨拙地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痕,指尖溫熱,"我保證。"
舊物可修補,回憶卻無法倒流。
"原來,你一直都還記得……"
黎花詩死死握緊手中的玉簪,那簪頭的梨花雕紋深深嵌入掌心。簪頭尖銳的棱角刺破皮膚,鮮血順著玉簪蜿蜒而下,一滴,兩滴,砸在青石地面上,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。
即是如此,她并沒有松手,反而握得更緊了。
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絲溫存,生怕稍一松懈,便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玉簪,握不住那段早已散入風塵的舊夢。
一年后,龍淵年滿十八,也是夫子當初斷言的日子——龍淵活不過那年。
留給黎花詩的時間,不多了。
她緩緩站起身,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炙熱、滾燙的淚水。那淚水像是燒紅的鐵水,燙得她臉頰生疼,卻不及心口萬分之一。
再抬眼時,黎花詩面色已恢復清冷,仿佛方才那個哭到崩潰的女子只是幻覺。她理了理凌亂的鬢發,將斷簪收入袖中,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:"進來吧。"
隨著她話音落下,四周驟然吹起一陣陰風。
一道黑影從墻角陰影中緩緩凝實,化作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。他面容隱在兜帽之下,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,唇色發紫,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魔氣,像是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。
"如何,公主大人,考慮的如何了?"
男子的聲音沙啞低沉,像是砂紙磨過枯木,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。
黎花詩從袖中取出一份泛黃的名單,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。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族天驕的名字,每一個都是足以攪動風云的人物。
"這是兩族的天驕名單,"她聲音淡漠,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貨物,"名單我可以給你,但是,我要你們魔族答應我一個要求!"
男子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光,像是餓狼看見了鮮肉,喉結滾動了一下:"公主但說無妨。"
"我要龍淵活著離開秘境,"黎花詩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"保他此行無虞!"
"成交!"
男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抓向那份名單。
"慢著!"
黎花詩驟然收回手,名單在她指尖翻出一道弧線。剛準備接過名單的男子愣在原地,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像是一只被剪斷線的木偶。
他忍不住皺眉,聲音里帶上了幾分陰鷙的怒意:"怎么?公主這是突然反悔了不成?"
"非也,"黎花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那笑意未達眼底,像是覆在冰面上的薄霜,"若龍淵死在秘境中——"
她頓了頓,微微傾身,逼近那黑袍男子,聲音輕得像是在耳語,卻字字如刀:"你知道**我的下場。"
話音落下的瞬間,黎花詩眉宇間驟然浮現出一道黑**紋。那紋路繁復詭*,像是某種古老的咒印,從她額心蔓延至太陽穴,泛著幽暗的光澤,如同深淵中睜開的眼睛。
"黑印!"
男子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,面色震驚得近乎扭曲。都說大商公主只有區區藍印修為,卻不曾想,修為已是黑印!怪不得,對方并未參加試煉——黑印之境,早已超脫了尋常天驕之爭,何須與那些螻蟻爭鋒?
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,兜帽下的眼眸閃爍不定,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女子的分量。
"放心,"男子咽了咽口水,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,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,"我魔族許下的承諾一向說到做到。況且,得罪一個黑印天之驕女,于我魔族而言,百害而無一利。"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,"況且,魔君大人說了,他很看好大商王朝,更看好公主你。"
"滾吧,"黎花詩直起身,眉宇間的黑印緩緩隱去,像是從未出現過。她轉過身,背對著那魔族男子,聲音淡漠如冰,"無憂不喜魔族,沒什么事就別來見我。"
話落,男子身形瞬間化作一團黑煙,扭曲著、翻滾著,消散在了原地。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,像是腐爛的果實,令人作嘔。
與魔族勾結,不亞于與虎謀皮。
黎花詩比誰都清楚這一點。魔族向來狡詐多變,承諾在他們口中輕如鴻毛,背信棄義不過是家常便飯。可她沒有辦法——
當得知龍淵想要參加秘境試煉,黎花詩第一時間便想勸阻。她去找了國師夫塵子,那個總是一副云淡風輕模樣的老者,求他開口,讓龍淵放棄進入秘境的念頭。
然而,夫子卻執意想要讓對方進入秘境。
"這是他命中該有的一劫,"夫塵子捋著長須,目光望向遠方,像是在看某種她無法觸及的天機,"躲不過的。"
躲不過?
黎花詩幾乎要笑出聲來,什么天機,什么命數,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堆**不通的廢話!
秘境何其兇險,豈是龍淵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去的?妖族那些天驕各個自視甚高,眼高于頂,區區一個王朝的公主,就算只是見上一面也不愿。那些個天驕根本不會將她放在眼中,哪怕她修為已是黑印,在他們眼里,也不過是人族中稍強一些的螻蟻罷了。
她護不住他。
至少,明面上護不住。
無奈之下,她只能找魔族中人。那些躲在陰影里的毒蛇,那些人人得而誅之的邪祟,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窗外,夕陽西沉,最后一縷金光掠過她清冷的面龐。
黎花詩低頭望向掌心,那道被玉簪刺出的傷口已經結痂,暗紅的血痕像是一條扭曲的蜈蚣,趴在她白皙的皮膚上,丑陋而猙獰。
她輕輕握緊拳頭,像是在攥緊某種看不見的東西。
"無憂……"
那兩個字輕得像是嘆息,消散在漸起的夜風中。
無論如何,她要他活著。
上古大戰時期,魔族被人、妖兩族聯手重創,大半魔族中人被封印于九幽深淵之下,永世不得見天日。如今天山突現秘境,天地異象橫生,魔族自然得到了消息——那些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,嗅到了血腥味。
人、妖兩族想要奪取秘境中的機緣傳承,魔族修士同樣覬覦!三方勢力暗流涌動,皆在暗中布局,只待秘境開啟之日,便是腥風血雨之時。
黎花詩雖不知道魔族想要那份天驕名單做什么,但她不在乎。
她只希望,龍淵能夠活著離開秘境。
這,便足矣。
夜幕低垂,星河倒懸。
太和殿前燈火通明,琉璃宮燈高懸于飛檐翹角之間,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晝。殿前廣場鋪著漢白玉地磚,光潔如鏡,倒映著漫天星辰與搖曳燈影,恍若腳踏銀河。
多名婢女身著輕紗羅裙,在廣場中央載歌載舞。水袖翻飛如流云,腰肢軟轉似弱柳,絲竹聲悠揚婉轉,與夜風交織成一片靡靡之音。
商帝正坐中央龍椅之上,玄金色龍袍上金線繡就的五爪金龍在燈火下熠熠生輝,威儀天成。在他膝下,黎花詩端坐在一張稍矮的紫檀椅上,一襲緋紅宮裝襯得膚若凝脂,發間鳳釵流蘇輕顫,宛若畫中走出的仙子。
商帝無子,唯有一女。
可以說,只要娶了黎花詩,未來注定是大商的皇帝。
臺下眾多男子,看向黎花詩的目光炙熱如火。對方本就生得傾城之貌,若能迎娶進門,天下、權勢、美人,一舉三得。那些人目光里有貪婪,有覬覦,有野心勃勃的算計,像是群狼環伺著一塊肥肉。
然而,黎花詩卻對四周的目光充耳不聞。
她的目光深邃如潭,始終落在不遠處面色平靜的龍淵身上。他就那么靜靜坐在席間,玄白色衣袍與夜色融為一體,沒有多余的動作,沒有刻意的姿態,可偏偏像是擁有著某種無形的魔力,將她的目光牢牢吸附,再也移不開分毫。
像是飛蛾撲火,像是磁石引針,像是溺水之人望著水面最后一縷天光。
身旁候著的洛冰凝,同樣滿臉花癡地望向龍淵坐著的方向,杏眸里盛滿了少女懷春的悸動。而洛冰凝的目光所向,龍淵身側的少年慕容陽朔,目光卻是始終落在自己的師尊身上,專注得近乎虔誠,時不時發出一陣輕微的傻笑,像是守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,那眼神里的情愫復雜得連他自己都未曾理清。
不遠處,楊玉郎倚在一株海棠樹下,將四人的神態盡收眼底。他搖了搖頭,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了然的悵惘。這世間情字,最是磨人,誰也逃不脫。
一曲終了,**退去,絲竹聲歇。
就在此時,一名身著白袍的少年起身走出圍桌。他手持一柄象牙折扇,容貌清秀,眉眼間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矜貴與傲氣,步履從容地穿過人群,上前恭敬行禮:"商帝,聽聞貴國有一才子,雖體弱多病,卻撫得一手好琴。今日貴國公主生辰,何不前來撫上一曲,也讓我等開開眼界。"
"哦~?你是?"
商帝看著眼前的少年,瞇起眼睛,不怒自威。那目光像是兩柄淬了火的刀,緩緩刮過少年的面龐,帶著帝王獨有的審視與壓迫。
"外臣大靖王朝世子,白子秋。"
少年不卑不亢,折扇輕點下頜,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眾人這才知曉,此子竟是人族天驕榜第二十一名的白子秋——也就是沒有隱藏排名的第一個。那些藏在暗處的真正天驕,從不在榜上浮名,而白子秋能以真實排名位列前茅,足見其底氣與實力。
"龍愛卿,你意下如何?"
商帝轉過頭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席間那道清瘦的身影上。
眾人的目光,不由得齊刷刷落到了龍淵的身上。
龍淵端坐席間,像是早就料到會有此一遭。他微微抬眸,目光與黎花詩遙遙相接,又迅速錯開。他好似想到了什么,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悵然,隨即微微點頭,起身行禮:"微臣遵命。"
洛冰凝見狀,眼睛一亮,連忙從身后取來了一把早已準備好了的古琴。那琴身通體烏黑,七弦如冰,在燈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澤,琴尾處刻著兩個小字——"忘機"。
龍淵接過古琴,緩步走向殿前廣場中央。
夜風拂過,吹起他的衣擺,像是隨時會將他卷走。他身形清瘦,面色蒼白,在漫天燈火與萬千目光的注視下,像是一株臨風欲折的竹,脆弱卻執拗。
他在一張早已備好的琴案前坐下,指尖輕撫琴弦,試了幾個音。
"今日公主生辰,"他抬眸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高臺之上那抹緋紅的身影上,聲音清淡如遠山薄霧,"微臣愿為公主彈奏一曲《紅塵仙》,微臣琴藝不精,獻丑了。"
話音落下,指尖輕撥。
第一個音符躍出琴弦的瞬間,滿場喧囂驟然凝滯。
《紅塵仙》
紅塵萬丈踏歌行,本是蓬萊謫仙人。 瑤池宴罷云衣冷,一念凡心動九宸。 前世三生石上誓,今生十里桃花春。 執傘踏過江南雨,折柳相送塞北塵。 醉臥花間君莫笑,醒時猶憶舊時因。 青燈古卷尋前夢,碧落黃泉覓此身。 縱使仙途多寂寞,不悔當年入紅塵。 酒醒只在花前坐,酒醉還來花下眠。 半醒半醉日復日,花開花落年復年。 但愿老死花酒間,不愿鞠躬車馬前。 若得一人共白頭,何妨棄了長生訣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唯有曲聲回蕩在耳間,像是山澗清泉流淌過青石,像是月下孤鴻掠過寒潭,像是舊夢里故人低低的絮語。
龍淵垂眸撫琴,指尖在琴弦上翻飛跳躍,動作從容如行云流水。他面色依舊蒼白,可那雙淡漠的眼眸此刻卻像是盛滿了星光,專注而溫柔,像是在透過琴弦與時光,與某個遙遠的身影對話。
曲聲悠長、婉轉,宛若天籟之音。
那琴音里藏著江南三月的杏花微雨,藏著塞北八月的黃沙漫天,藏著三生石上的舊誓,藏著十里桃花的春風。有仙途的寂寞,有紅塵的眷戀,有半醒半醉的疏狂,有愿棄長生的決絕。
高臺之上,黎花詩攥緊了袖中的發簪,指節泛白。
她望著廣場中央那道清瘦的身影,眼眶漸漸**。這曲子她聽過——幼時龍淵曾為她彈過,那時他說,這曲子講的是一位仙人動了凡心,甘愿墮入紅塵的故事。
彼時她不懂,只拍手笑道:"那仙人好傻,長生多好呀!"
龍淵只是笑,指尖撥出一個清越的尾音:"可若長生無你,要它何用?"
那時的童言無忌,此刻卻像是一把鈍刀,緩慢地割著她的心。
曲至**,龍淵指尖驟然急促,琴弦震顫如疾風驟雨,像是要將畢生心緒傾瀉而出。那琴音里有不甘,有眷戀,有求而不得的悵惘,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拗。
最后一個音符落下,余音裊裊,繞梁不絕。
龍淵緩緩收回手,垂眸靜坐,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古畫。
滿場寂靜了足足三息,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可那掌聲里,龍淵卻像是什么都沒聽見,只是微微抬眸,望向高臺之上。
目光相接的剎那,黎花詩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——
那不是君臣之禮,不是疏離淡漠,而是一種深埋骨髓的、她從未讀懂過的情緒。
像是遺憾,像是告別,像是某種無聲的訣別。
她心口驟然一緊,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臟,疼得幾乎窒息。
夜風又起,吹落滿樹海棠,花瓣紛紛揚揚,像是下了一場粉色的雪。
而那首《紅塵仙》的尾音,還在空氣中輕輕震顫,像是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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