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著那個字，又指了指自己，再指了指阿葉，意思是——這是我們，人。
阿葉看著他的嘴唇，努力地模仿。但她聽不到自己發出的聲音，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發出的那個音節到底是接近還是離譜。阿默就一遍一遍地念給她看，把自己的嘴唇湊到她的眼前，讓她看清楚舌頭的位置、嘴唇的形狀。
他張嘴，做出“人”的口型，同時在那個字上點一下。
阿葉也跟著張嘴，做出同樣的口型。她用不了耳朵，就只能用眼睛，用她所能調動的全部感官，去捕捉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信號。
這個過程慢得令人發瘋。一個字，普通人教個三遍五遍就會了，可教阿葉，要三百遍、五百遍。阿默教得耐心，阿葉學得更耐心，因為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事情可做。村里同齡的孩子都去上***了，阿葉去不了，不是因為學校不收，是父母拿不出那筆學費。
但是阿默從來沒覺得阿葉笨。恰恰相反，他覺得阿葉聰明極了。一旦她掌握了某個字，就永遠不會忘。她開始把那些字組合起來，嘗試著用文字來表達那些她無法用聲音表達的意思。她用木棍在泥地上寫字給阿默看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個字都認認真真。
阿默記得，他教阿葉寫“花”的時候，阿葉寫了一遍又一遍，忽然停下手，抬起頭看著他，用手指了指院子里那叢野菊花，又指了指她自己，然后做了個聞的動作——她聞不到花香，但她記得那時節花開的樣子，記得花瓣的顏色和形狀。
阿默瞬間就明白了。阿葉是在告訴他，她喜歡花，喜歡這種叫“花”的東西。這種理解是直接的、沒有經過任何語言中介的，是兩個都不善于用語言表達的人之間的默契。
那一刻，阿默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，不是疼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飽滿的、快要溢出來的幸福感。
他開始不遺余力地教阿葉。教她認識身邊的一切——山、水、田、地、人、家、日、月、水、火。他把自己知道的字一個一個地搬上那塊舊門板，像搭積木一樣，一點一點地為阿葉搭起一座通往這個有聲世界的橋梁。
阿葉五歲時，已經認識了兩百多個漢字。她可以在舊作業本上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——葉。她也會寫阿默的名字，雖然不知道“默”字具體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知道那代表抱著她的那個人，那個從不說話卻一直在對她笑的人。
那年冬天，母親又跟父親提了一次送阿葉去聾啞學校的事。
父親抽著煙，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：“聾啞學校在縣城里，一個學期光學費就要好幾百，加上住宿費伙食費，咱們哪里拿得出來？”
“可是阿默一個人教，能教多少？”母親急得眼眶都紅了，“他連初中都沒上過，好多東西他自己都不會，怎么教阿葉？”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父親掐滅了煙頭，“等我多接幾個活，攢夠了錢就去。”
可活不是想接就能接到的。鎮上那家磚瓦廠不景氣，已經開始裁人了。父親雖然還沒被裁，但工錢已經拖了三個月沒發了。母親在家里養了幾只雞，雞蛋攢起來拿去賣，一個雞蛋才賣一毛錢，攢一個月也不夠阿葉一個星期的學費。
這些事，阿默都看在眼里。
他從不在父母面前提阿葉上學的事，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急。阿葉在一天一天長大，她腦子里有無數個“為什么”，而阿默根本沒法回答。有時候阿葉會在門板上寫字問他：“為什么天會下雨？為什么鳥會飛？為什么你會說話而我不會？”
阿默看著這些問題，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不是不知道答案，而是不知道該怎么用手勢和簡單的文字把這些復雜的事情講清楚。那種無力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淹過來，讓他覺得自己很沒用。
4 ：南下打工為女求學
那年開春，一個機會來了。
村里有個在外地打工的年輕人回來過年，說南方的工廠到處在招人，只要肯吃苦，一個月能掙好幾百塊錢。阿默聽到這個消息，心里活泛了。他算了一筆賬——一個月掙三百，一年就是三千多，省著點花，攢個兩三年，就夠阿葉上學的錢了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再也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