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鞋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走遠，混入保潔車遠去的轱轆聲中。
林墨坐在電腦前。他拿起桌上那杯放涼的白開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滑過喉嚨，帶著點玻璃杯殘留的生水味。
他握住鼠標，光標在屏幕上快速滑動。框選住文檔最上方那段長達五百字的心理獨白。那些“悲痛欲絕”、“心如刀絞”、“世界崩塌”的字眼，在藍色的高亮**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右手食指按下“Delete”鍵。指肚的傷口碰到塑料邊緣，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。
**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間消失。屏幕上只剩下那個關于舊手機的段落。
他移動鼠標，點擊左上角的保存圖標。
進度條閃了一下，停在百分之百。

早上九點整。
三頁A4紙拍在老陳滿是煙灰的玻璃墊板上。紙**從打印機里吐出來，還帶著一股發燙的碳粉味。
老陳沒抬頭。他手里捧著個塑料袋，正大口咬著一個加了雙蛋的煎餅果子。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炸得焦黃的薄脆在口腔里碎裂，幾點金黃的碎屑掉在鍵盤的縫隙里。
林墨站在辦公桌前，眼球上布滿血絲。昨晚他熬到凌晨三點，把稿子里所有抽象的心理描寫全拆成了老陳要求的“感官運鏡”。
老陳咽下嘴里的食物，油膩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第一頁紙的邊緣。他瞇起眼睛，視線順著黑色的宋體字往下掃。
辦公室里只有老陳咀嚼時下頜骨發出的悶響，以及頭頂那臺破吊扇“嘎吱、嘎吱”的轉動聲。
兩分鐘后。
老陳把紙扔回桌面。他在洗得發黃的白襯衫下擺蹭了蹭手指上的油星，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濃茶。
“公式背得挺熟。”老陳吐出一片茶葉沫子，指甲敲了敲紙面，“近景看血，中景聞味，遠景聽聲。五官全用上了。”
林墨緊繃的肩膀剛往下沉了半寸，老陳下一句話直接砸了過來。
“但你寫的是個死人。”
林墨愣住。
“人在正常狀態下，五官是敞開的。你能感覺到風吹，能聞到咖啡香，能聽到樓下汽車按喇叭。”老陳站起身，把煎餅果子的塑料袋揉成一團，精準地砸進墻角的廢紙簍，“但你這段寫的是主角被仇家堵在死胡同里。刀都快捅進胃里了，你還讓他‘聞到墻角青苔的濕氣，聽到遠處野貓的叫聲’？”
老陳繞過辦公桌，走到林墨面前，壓低聲音。
“極度恐懼、極度疼痛、極度緊張的時候，人的感官是會‘瞎’的。這叫感官剝奪，或者叫隧道視野。這時候你不能平均分配五官，你得把感官壓縮成一根針，死死扎在一個點上。”
老陳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：“走。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寫字樓負二層地下**。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汽車尾氣混雜著下水道返潮的酸臭味。老陳沒往停車區走，而是拐進了一條沒有燈的狹窄通道。
通道盡頭，是一扇灰色的**鐵門。門板上全是推車撞出來的凹坑，**的警示漆剝落了大半。這是一部專門用來運送大件建材的載貨電梯。
老陳按下那個布滿黑色包漿的向上箭頭。
“轟——”
沉悶的機械運轉聲從墻體深處傳來，腳底的水泥地跟著微微震顫。十幾秒后，“哐當”一聲巨響，鐵門向兩側緩慢滑開。
一股濃烈的機油味混著生銹金屬的腥氣撲面而來。
“進去。”老陳下巴揚了揚。
林墨邁步走進轎廂。空間很大，四壁包著坑坑洼洼的不銹鋼板。頂部的LED燈管老化嚴重，發出慘白且頻閃的光，把兩人的影子在防滑鋼板地面上拉得斷斷續續。
老陳走進來，按下最高層“28”。
鐵門轟然合攏。轎廂猛地一沉，隨后開始緩慢上升。導軌摩擦發出尖銳的“吱嘎”聲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用指甲刮擦黑板。
“現在，假設你是個幽閉恐懼癥患者，或者你剛剛在地下室目睹了一場***，兇手正在外面砸門。”老陳靠在轎廂角落，從兜里摸出半包煙，“你躲在這個鐵盒子里。給我寫一段‘極度恐慌’。”
林墨掏出手機，大拇指懸在屏幕上。他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公式，準備從轎廂的劃痕寫起。
就在這時，老陳突然跨前一步，粗糙的手掌猛地拍向控制面板上那個紅色的“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