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頭皮。無所謂。
我把鳳冠擱在腳邊的石柱基座上。金屬碰石面，"叮"的一聲，在安靜的殿堂里傳出很遠。
"臣妾知道分寸。"
我說。
聲音不高。
但整座大殿都聽見了。
我轉身，往殿門走。
腳步聲清晰地敲在漢白玉地磚上。
一拍。兩拍。三拍。
身后傳來第二組腳步——林北。
第三組——周也。
**組——陳穗。
他們跟在我身后，走出了承天殿。
顧衍沒有叫我。
我沒有回頭。
殿外的陽光太亮了，刺得我眼眶發酸。
不是因為哭。
是因為，從這個角度看出去，整座皇城的輪廓都是我畫的。
城墻高度、箭樓位置、護城河寬度——全是我蹲在泥地里用樹枝一筆一筆比出來的。
他坐在里面，穿著龍袍。
我站在外面，頭發散了，鳳冠沒了。
但該說什么都沒有的人——
是他。
第二章
回鳳棲宮的路不遠，三百步。我一步都沒停。
進了殿門，揮退所有宮女。
門關上的瞬間，我的膝蓋軟了一下。
手撐在桌沿上，指節發白。
屋子里很暗。窗簾是我自己選的布——靛藍，染過槐花水，有一股澀澀的草木氣。拿來這個世界的第二年，我在穎州城外找到了一片野生槐樹林。
那天傍晚顧衍騎馬來接我。他把我拽上馬背，我懷里抱著一捆槐花枝。
他低頭湊過來聞，皺著鼻子說——
"這什么味兒，跟泡了醋似的。"
我拿花枝抽了他一下。
他笑了。十九歲的少年郎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很淺的渦。
那個時候他還不是皇帝。
他只是顧衍。
三下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門被推開。林北、周也、陳穗三個人魚貫而入。
林北臉色鐵青，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。他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，指關節卡得咯吱響。
"我回去殺了他。"
"然后呢？"我嗓子有點干，咽了一口唾沫，"禁軍把你當場拿下，三十五個人陪你死？"
他的手松了一寸。又握緊了。
"他不配。"他一字一頓，牙縫里擠出來的，"他不配坐那把椅子。"
"我知道。"
我拉開書案的抽屜，從最底層摸出一摞牛皮封面的冊子。
一本，兩本……七本。
這是五年來我手寫的所有東西。
****三代改良記錄、冶鐵煉鋼參數、水利工程圖紙、屯田輪作表、城防設計、攻城方略、糧草調度公式。
我的筆跡，我的腦子，全在這七本冊子里。
周也瞪大了眼睛："你什么時候——這些不是都交上去了嗎？"
"交上去的是抄本。原本一直在我手里。"
我翻開第一本，紙頁泛黃，邊角被翻得起了毛。上面的墨跡有些已經暈開，是當初在漏雨的軍帳里寫的。
"不是因為我防著誰，"我說，"只是習慣性留底。"
但現在，這個習慣，要了他的命。
陳穗蹲下來，抬頭看我。她眼眶通紅，下巴在抖："念姐，我們怎么辦？"
我把七本冊子碼齊，放回抽屜，反鎖。
"明天開始，我去一趟火器坊、水利司、屯田所。把我經手的事務全部交接——不，不交接，撤。我手把手教的那些工序，沒有我的人盯著，他們做不出來。"
"然后？"
"然后等三天。"
"等什么？"
"等他發現，離了我，這個**連一斤**都造不出來。"
林北沉默了一會兒，手從刀柄上松了下來。
"全班的人呢？"
"明天起你們三個分頭去找。一個一個問——跟我走，還是留下。"
"不用問，"周也脫口而出，"三十五個，至少三十——"
"一個一個問，"我打斷他，"這不是小事。走了，就回不去了。每個人得自己選。"
窗外傳來遠處的鼓樂聲，慶典還在繼續。有人在放煙花——那也是我的配方，周也改良了引火線之后可以在空中炸開的那種。
砰——
天邊炸出一朵金色的花，光影透過窗紗在我臉上晃了一下。
我靠著椅背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全是他十八歲的臉。
滾。我對那張臉說。
然后我睜開眼，把情緒壓回胃里，開始整理明天要走的路線。
第三章
第二天一早，我換了身素凈的青布衫，沒戴任何首飾。
先去了火器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