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床底下的壓魂壇
我爺咽氣前說了半句話
我爺是臘月二十二晚上走的。咽氣之前他拉著我的手，指甲掐進我手背里，疼得要命。他的嘴一張一合，試了好幾回才擠出聲音來。那聲音不像人聲，像風從門縫底下鉆進來的那種嗚嗚聲。
“床底下……千萬……別……”
沒說完。他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圓，死死盯著我身后——我們老宅堂屋的門。那扇門是關著的，漆皮剝落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。但我爺盯著門的樣子，好像門板上貼著什么東西。他的嘴慢慢張大了，大到不像一個垂死的人能做出來的程度。舌頭伸出來了，發紫發黑，像一條被踩扁的蛇。他的身體猛地往上一弓，像被人從背后提起來一樣——就那樣弓著，定住了。
我以為他是回光返照。后來我才知道，那不是他自己要弓起來的。是他身后的東西，從床底下伸上來，撐住了他的脊背。那東西在他死之前就已經等在那里了，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氣，等他松開我的手，等我說出那句話。
“爺，你說啥？床底下怎么了？”
他沒回答我。他的身體重重地落回了床上，眼睛閉上了，嘴也合上了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漣漪的水。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——有一滴黑色的液體從他嘴角滲出來，沿著下巴淌下去，滴在枕頭上，嘶的一聲，像燒紅的鐵落進了水里。
我沒有掀開被子看他的身體。沒有那個必要。因為我知道，被子底下的東西，不是我叫了三十年“爺”的那個人。
村里人連夜來幫忙辦喪事。入殮、設靈、燒紙、守夜，一切都按規矩來。沒有人去掀被子。我也沒有。但我在凌晨三點，所有幫忙的人都去偏房吃宵夜的時候，一個人走進了我爺生前住的那間屋子。
門是虛掩的。我推門的時候，門軸吱呀一聲響，那聲音很大，大到不像是木頭摩擦的聲音，更像是有人在門背后學了一聲老鼠叫。屋子里很暗，燈關了，供桌上的蠟燭沒有拿到這間屋來。只有窗外的月光，透過蒙塵的玻璃，在地上照出一個模糊的白方塊。床就在那個白方塊的邊緣。
被子鼓鼓囊囊的，維持著我爺死后被擺放好的姿態。被子是深藍色的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