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，過了陳倉，路上的流民越來越少。
不是安全了，是這一帶在打仗，百姓要么逃了，要么死了，要么被征做了民夫。
我白天藏著，夜里趕路。干餅早就吃完了，餓極了就嚼草根、剝樹皮。
湊合著還能撐。
這天傍晚，我在一條干涸的河床邊找水。河底只剩些發(fā)臭的泥漿，勉強能榨出幾口渾水。
我正用布濾水，突然看見上游的亂石堆里，露出一截人的手臂。
又是死尸。
這一路見得太多了，我已經(jīng)沒什么反應。收好水囊正要走，那截手臂動了一下。
還活著。
我猶豫了一息。
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張嘴，而我自己都快斷糧了。
可我還是走了過去。
亂石底下壓著一個男人，二十歲上下，渾身是傷，衣裳被血浸透了，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長發(fā)散亂地糊在臉上，整個人像在泥漿里泡了幾天。
他的腿被一塊大石頭壓著，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腹部還纏著一截布條，布條上全是干涸的血痂。
我把石頭搬開，他痛得發(fā)出一聲悶哼，但沒睜眼。
我翻開他的衣襟，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傷，結果從他腰間摸到了一只錦囊。
打開一看，是一枚金魚符。
魚符上刻著字，我借著最后一絲光辨認。
四品金魚符，上面的名字是：裴硯。
我把魚符翻過來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：皇四子。
四皇子。
我蹲在河床的爛泥里，捏著這枚魚符，腦子飛快地轉(zhuǎn)。
韓家雖然把我當蟲子養(yǎng)，但來來往往的賓客商談從不避我。誰會防一條蟲呢？六年里我趴在墻角、蹲在桌腳，聽了無數(shù)不該聽的話。
裴硯，當今至德帝的**子，母妃出身不高，但深得帝心，少年便封了廣寧郡王。朝中有人說他是太子之外最***的人，也有人說他太鋒芒畢露，遲早招禍。
看他現(xiàn)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，果然是招禍了。
我把水囊湊到他嘴邊，灌了幾口濁水進去。
他嗆了兩下，終于睜開了眼。
"救……"
"別說話。"我按住他想動的肩膀，"你腿傷得不輕，一動就要裂開。"
他虛弱地看著我，喉結滾了滾，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"送我去洛陽，我許你千金。"
我沒接話。
把他從亂石堆里拖出來已經(jīng)耗光了我大半體力，我坐在旁邊喘了半天，才開口。
"我不要錢。"
他一愣。
"我要權。"
亂世里錢是最沒用的東西。有錢買不到糧，買不到命。但權不一樣，權可以調(diào)兵，可以開倉，可以讓我再也不用趴在地上給人當蟲子。
"你給得起嗎？"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，目光從我臉上的紅色胎記掃到我脖子上銀鏈勒出的舊痕。
"你是誰？"
"你先回答我。"
沉默了幾息。
他的嘴唇干裂得幾乎要滲血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"……好，成交。"
我把他的金魚符收進自己懷里。
"在你兌現(xiàn)之前，這東西我留著。"
他苦笑了一下，沒反對。
"那便當作信物。"
我點了點頭："我叫顧蘅。"
"顧蘅？"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，然后閉上了眼，"記住了。"
第五章 荒野板車里行
裴硯這個人，活著已經(jīng)算是老天開恩了。
他腿上的傷是箭傷，箭頭還留在肉里，我用**替他挖了出來。他疼得整個人弓起來，額頭上全是汗，但愣是沒喊出聲。
"你忍痛倒有一套。"我把箭頭扔在地上，拿他的里衣撕了布條給他纏傷口。
他咬著牙，說話斷斷續(xù)續(xù)："皇家子弟……該有的體面……還是要的。"
我白了他一眼。
腹部的劍傷更麻煩，傷口雖然已經(jīng)結痂，但結得不好，里面隱約有發(fā)膿的跡象。我在附近找了些草藥，嚼碎了敷上去，又用石頭擦出火，燒了水給他喝。
這一通忙活下來，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
裴硯裹著我從馬車廢墟里扒來的一塊舊毯子，靠在石頭上，表情復雜地看著我。
"你手腳很利索。"
"我在韓家學的。"我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，"韓若筠把我關柴房的時候，我偷師學的包扎，不然餓了打了沒人管，只能靠自己。"
他聽到"韓家"兩個字，微微皺了皺眉。
"哪個韓家？"
"長安韓仲達。"
他沉默了片刻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