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界,硬生生隔絕了門內與門外,隔絕了閣樓與世人間所有的溫情往來。
門檻正中央,被人刻意鑿出一個巴掌大的圓洞,洞口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,黑幽幽向內延伸,深不見底。這是整座封閉閣樓,唯一連通人間煙火的缺口,也是門里那位阿婆,一輩子與外界維系生機的唯一通道。
每日晨昏,天色將亮未亮、暮色沉沉籠罩村莊之時,總會有村里人鬼鬼祟祟走來。他們左右張望,神色局促慌張,生怕被鄰里撞見,快步靠近閣樓門檻,將盛著稀粥、窩頭、咸菜、紅薯的粗瓷碗,輕輕從圓洞遞入,隨即轉身疾步離去,頭也不回,絕不停留,更不會朝洞內張望半眼。
送飯菜的人,神情里藏著本分的惻隱,更藏著深入骨髓的忌諱、恐懼與疏離。仿佛多看洞口一眼,便會沾染甩不掉的晦氣;多駐足片刻,便會被旁人指指點點,落得與“不祥之人”牽扯不清的閑話。
這座被銅鎖封死、被高墻圍困、被全村人刻意疏遠的閣樓里,住著一位無人知曉真名、無人知曉來歷的老人,村里人統一喚她——閣樓上的阿婆。
我長到十一二歲,直至阿婆離世、閣樓被夷為平地,漫長歲月里,我從未真正靠近過那扇緊鎖的木門,從未與阿婆有過只言片語的交談,從未清晰見過她完整的容貌,更從未親眼目睹她走路、靜坐、飲食的模樣。
唯有偶爾站在遠處的蒿草叢外,隔著十幾米的距離,能瞥見閣樓小窗被悄悄推開一道細縫??p隙里漏出一縷如雪白發,一個微微佝僂、靜坐不動的單薄剪影,安靜凝望著村莊方向,片刻之后,窗縫輕輕合攏,一切重歸死寂,仿佛方才那抹身影,只是風吹光影產生的幻覺。
那柄門外的銅鎖,鎖住了阿婆踏出閣樓的自由,鎖住了她擁抱人間煙火的**;而村里人心里無形的偏見之鎖,更是把她徹底隔絕在村莊人情之外,讓她成了故土上最孤獨的異鄉人,成了全村人避之不及、議論不休、嫌棄終生的異類。
而我關于阿婆的一切過往、一切品性、一切悲歡、一切委屈與善良,沒有半分是親眼所見、親身經歷。自始至終,我所知曉的所有故事,全都是聽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