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樹影里的爹
暑假的日頭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曬化，我坐了三個鐘頭搖搖晃晃的中巴，又踩著曬得發燙的石子路走了半個鐘頭，褲腿上沾了一層黃土，才終于看見爺爺家那棟嵌在山坳里的老土坯房。
院門虛掩著，推開時“吱呀”一聲響，驚飛了檐下幾只麻雀。
爺爺王憲德正蹲在院角磨**，青灰色的油石蹭著槍管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他背對著我，后腦勺的白發稀稀拉拉，風一吹就貼在布滿褶皺的后頸上。
“爺爺。”
我喊了一聲。
他手一頓，慢慢轉過身來。
他的眼睛還是那么亮，像山澗里沒被污染的溪水，可此刻卻沉得像深潭，沒什么笑意，只嗯了一聲。
“小軍來了。”
我放下背包，院子里的大黃狗湊過來蹭我的褲腿，尾巴搖得歡快。
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——爺爺的眼神，總時不時瞟向院外的林子，眉頭擰著，像是壓著什么事。
晚飯是玉米粥和腌菜，爺爺吃得很少，扒拉了兩口就放下碗，煙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，煙霧在他臉前繞成圈，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。
“小軍，夜里聽見啥聲音，別應，也別往窗戶外頭看。”
爺爺突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聽見啥喊你的，都別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啥聲音啊？”
“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他把煙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，火星子濺在地上，很快就滅了。
“山里的規矩，守著，就能平平安安過個暑假。”
我從小就怕爺爺的嚴肅，沒敢再問。
夜里躺在西屋的土炕上，窗外的風刮過樹梢，嗚嗚地響，像有人在哭。
我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白天坐中巴的疲憊早被這股莫名的寒意沖散了。
后半夜，我迷迷糊糊剛要睡著，忽然聽見院外的林子里，傳來一聲喊。
“小軍——”
那聲音很熟，像我爹的聲音，可又有點怪，尾音像被風扯碎了，飄得很遠。
我心里一緊，想起爺爺晚飯時的話，沒敢應聲。
可那聲音又響了一遍，更近了些。
“小軍，爹給你帶了城里的糖，快出來拿。”
我爹今天確實說要給我帶糖，他去縣城辦事，說傍晚回來。
我心里犯了嘀咕，忍不住爬起來，湊到窗邊，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