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。香草味的冰淇淋滴到柏油路上，被一只鴿子啄食了。”
“第三個是位老奶奶，頭發全白了，梳成整齊的發髻。她提著菜籃子在路口等紅燈，一只橘貓從垃圾桶后面鉆出來，蹭她的褲腳。老奶奶蹲下來，手有些抖，但摸得很輕。她笑了，眼角皺紋擠在一起，像陽光下的水面波紋。鄰居說那只貓走失兩周了，今天自己回來了。”
高興數完三根手指，光暈隨著敘述的節奏明暗變化，像在呼吸。
不高興沉默了一會兒。這段時間里，一輛垃圾車從街角駛過，機械臂舉起垃圾桶，咣當、咣當、咣當，重復三次。等噪音完全消失，不高興才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：
“今天有十三個人在等紅綠燈時嘆氣。”
它不用掰手指，數字就刻在它的意識里，像石碑上的銘文：“一個初中男生，背著沉重的書包。過馬路時下起小雨，他慌忙用外套遮住書包，但試卷還是濕了邊緣。墨跡暈開，他盯著那片模糊的藍色，嘆了口氣。那是他復習到凌晨三點才做完的數學卷子。”
“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，穿著不合身的新西裝——可能是為了面試特意買的。她端著杯咖啡，手有點抖。綠燈亮起時她邁步太快，咖啡濺出來，在白襯衫上染開棕色的地圖。她停在馬路中央，低頭看著那片污漬，嘆的氣很輕，但肩膀垮下去了三厘米。”
“還有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，一直在看手機。走到路口時，手機亮了，她盯著屏幕看了十秒，然后按熄屏幕。抬頭看紅燈，還有四十七秒。那四十七秒里，她嘆了三次氣。一次比一次深。第三次時，有滴眼淚落在手機屏幕上，但她很快擦掉了。后來知道，是分手短信。”
高興安靜地聽完，光芒穩定在某個溫和的亮度：“但那只貓回來了！老奶奶今晚不用一個人吃飯了，她會開一罐貓糧，看貓吃得呼嚕呼嚕，電視里放著戲曲節目，雖然她不一定在看——”
“但戀情結束了。”不高興打斷它，語氣里沒有波瀾，只是在陳述，“那個紅裙女孩會回家，可能有一束花在桌上，卡片上寫著‘周年快樂’。但送花的人不會來了。她會把花扔掉，或者不扔，看它一天天枯萎。夜里醒來，會摸旁邊空著的枕頭。”
高興的光芒這次暗淡了百分之三十。它縮了縮身體，變得更圓了些，這是一種本能的防御姿態。“可是……明天會更好的！”它努力讓聲音明亮起來，“天氣預報說晴天！會有很多人曬被子，陽光的味道——你知道那種味道嗎？像烤過的棉花，暖烘烘的，帶著灰塵和肥皂的混合氣息。傍晚收被子時，把臉埋進去，深深吸一口氣，會覺得整個白天太陽的善意都儲存在那些纖維里了——”
“紫外線會導致皮膚老化，增加患癌風險。”不高興機械地背誦，像是打開了一本看不見的醫學手冊，“曬過的被子可能有螨蟲**和灰塵，過敏體質的人會打噴嚏。而且，好天氣會讓有些人更難過——因為別人的快樂在他們的孤獨襯托下，顯得更刺眼。”
一陣凌晨的風吹過，卷起便利店門口的幾張廣告單頁。那些彩色的紙片在空中翻飛，像笨拙的鳥。一片落葉加入這場飛行，是梧桐葉，邊緣已經開始焦黃。
高興突然安靜下來。它轉過頭，光芒照在不高興深藍色的側臉上——如果那團模糊的陰影能算作臉的話。在光線的勾勒下，不高興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瞬：一個向內凹陷的弧度像是眼窩，一道細微的起伏可能是鼻梁，下方是平直的線條，那是嘴，或者說是嘴應該在的位置。
“你記不記得，”高興輕輕地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驚擾什么，“我們曾經是一體的。”
3 完整的圓
不高興沒有回答。
它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自己的水壺，鋁制壺身被擠壓，發出細微的、近乎**的聲響。它的身體似乎變得更加稀薄，邊緣開始彌散，像是要融入夜色。
但他們都知道那個故事。那個被遺忘了太久，幾乎變成神話的故事。
曾經，在人類還只會發出簡單音節、用石器切割獸肉、圍著篝火跳舞的時代，情緒是一個完整的圓。
在那個圓里，高興和不高興不是對立的雙方，而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。快樂和悲傷住在同一個身體里，像潮汐一樣自然起伏：打獵成功時的歡呼，同伴死去時的哀鳴；第一個孩子出生時的狂喜，寒冬食物匱乏時的憂慮。這些感覺流暢地轉換，沒有阻滯。一個人在黃昏時可能因為夕陽的美而落淚，又在夜晚的篝火旁因為一個笨拙的舞蹈動作而大笑。眼淚還沒干，笑容就綻開——這兩種表情使用同一組面部肌肉，轉換起來天衣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