債。一個死了，一個半死不活。
死的那個人叫李桂花，不是他老婆，但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。半死不活那個人叫宋小寧，也不是他閨女，但比他親閨女還親。
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那時候老周還不叫老周，叫周建國，三十出頭，在建筑工地上搬磚。說是搬磚，其實什么都干。扛水泥、和砂漿、支模板、綁鋼筋，一天干十二個鐘頭，掙二十五塊錢。
他不怕苦。他就是個孤兒，從小在福利院被人欺負到大，什么苦沒吃過？他怕的是窮。窮得連煙都抽不起，窮得不敢相親，窮得三十歲了還租不起一間像樣的房子，住在工地的鐵皮房里，跟十二個工友擠大通鋪。
李桂花是工地旁邊小飯館的老板娘。三十五六歲，圓臉，身材壯實，說話大嗓門，炒菜的時候喜歡哼鄧麗君的歌。她男人姓什么老周不知道，只知道是個酒鬼，喝醉了就打她，打完了就睡，睡醒了又喝。
老周第一次注意到李桂花，是有一次他在飯館吃面，她男人又打她了。啤酒瓶子摔在地上，碎玻璃碴子崩到老周的腳面上。她男人揪著她的頭發往墻上撞，嘴里罵罵咧咧的，說什么“***又給那個野男人留飯了”。
老周坐在那兒，低頭吃面，一口一口地吃，吃得很慢。
他不是不想管。他是不敢管。他是個孤兒，沒有兄弟姐妹，沒有親戚朋友，在城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他要是惹了事，連個保他出來的人都沒有。
但那天他吃完了面，站起來，走到柜臺前，把面錢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走到她男人面前，一把掐住他的脖子，把他從李桂花身上拎起來，像拎一只雞一樣，走到門口，扔了出去。
他記得很清楚。他當時說了一句：“你再動她一根手指頭，我打斷你三條腿。”
她男人摔在地上，爬起來，看了他一眼，跑了。
李桂花靠在墻上，臉上全是血，嘴角破了，眼眶青了一大塊。她沒哭，也沒謝他。她只是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后說了一句：“坐下，我給你下碗面。”
“我剛吃過了。”老周說。
“那是素面，”李桂花說，“我給你下碗肉面。”
那是老周這輩子吃的最香的一碗面。不是因為放了肉，是因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