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布褂的小腳老太,還有不少外國人,金發碧眼的,說著一句也聽不懂的話。林虞走在宋定安身側,偶爾有人擠過來時,他會微微側身擋一下,動作不大,但她能感覺到。
湖心亭的茶樓里鬧哄哄的,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壺龍井,一碟五香豆,一碟桔紅糕。臺上唱評彈的是一男一女,穿長衫和旗袍,正在說《玉蜻蜓》里的一折。琵琶聲叮叮咚咚的,隔著人聲傳過來,倒有幾分清越的意思。
宋定安給她倒了杯茶,又把桔紅糕往她那邊推了推。“林小姐,嘗嘗。”
林虞捏起一小塊咬了一口,桔紅糕軟糯甜膩,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點心。那時候父親綢緞莊的生意還好,每年過年都有人送來整盒的桔紅糕,她總是一個人偷吃大半盒,吃到牙疼。想到這里她心里忽然有點酸,趕緊把那點酸意咽了回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林小姐在想什么?”宋定安問。
“沒什么。想起小時候的事。”她頓了頓,又說,“宋先生小時候是在寧波長大的?”
“是。寧波鄉下,后來到上海學生意,就留下來了。”他說起自己的經歷時也是不緊不慢的,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,“家里窮,沒讀過什么書,在布莊里做了三年學徒,又去學賬,一步一步熬出來的。”
林虞聽他說“一步一步熬出來的”時,看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茶杯,指節泛白。她心里動了一下,覺得這個**概也是吃過苦的,忽然就對他多了幾分同情。
“宋先生一個人在上海,也不容易。”她說。
宋定安笑了笑,松開手,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樣子:“還好。如今總算站穩了腳跟,就想著成個家。一個人過日子,到底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這話說的,像是一份工作報告里的“下一步計劃”,但聽起來又挑不出毛病。林虞垂下眼睛,說:“宋先生說得是。”
臺上的評彈唱到了一段男女對答,女聲婉轉,男聲低沉,唱的是書生與小姐在花園里私定終身的事。林虞聽了兩句,覺得那詞寫得真美,可惜她知道,這世上哪有那么多花園里的月下盟誓,多的不過是王媽家飯桌上的四菜一湯,和弄**路燈下那不遠不近的半步距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