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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無聲:最后一名鄉村教師

雪落無聲:最后一名鄉村教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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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都市小說《雪落無聲:最后一名鄉村教師》是作者“無趣事務”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沈伯軒馮素心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,主要講述的是:他叫松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細得像篩過的米粉,落在青石板路上,不聲不響,只把街面洗出一層暗亮的光。,江邊的汽笛先響起來,一聲拖得很長,從霧里穿過來,像有人在遠處嘆氣。。,又被另一種說不清的慌亂追著走。街面上開門做生意的人仍舊開門,挑擔賣面的仍舊賣面,黃包車夫仍舊縮著肩膀等客,可人人臉上都有一層薄薄的灰色。不是雨水,也不是塵土,是日子...

1949·下山的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· 1949·下山的路,漢口換了旗幟?!幌袢藗兿胂笾心菢优诨疬B天,反而是安靜的。大部隊從漢口北邊沿著京漢鐵路過來,坦克和卡車后面跟著騾馬,騾馬后面跟著挑擔子的支前民工。街邊站了些看熱鬧的人,有些是來看軍隊的,有些是來看"變天了"以后路燈還亮不亮的。路燈亮了。他們還順便免了漢口所有的衛生捐稅,后來整條法租界的梧桐樹都長了一層新的葉子。。他在四月末就走了。,馮素心天還沒亮就起來了。她把屋里所有值錢的東西歸攏到一起——一對銀鐲子,是沈伯軒娶她時送的;一只翡翠扳指,是沈伯軒父親留給他的,據說當年在恩施山里替土司抄文書得的賞;幾塊銀圓,壓在箱底多年已經發黑;還有她自己那對銀耳環,她猶豫了一下,沒有放進去,戴在了耳朵上。她把鐲子、扳指和銀圓用一塊藍布包好,又用油紙裹了一層,再用麻繩扎緊,塞進裝書的竹箱最底層,上面鋪了一層線裝書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比平時更安靜,手上每一個動作都又多檢查了一下——結打得緊不緊、布角翻了沒有、書摞上去重量對不對。做完之后她把箱子推到墻角,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,然后轉身去喊醒兩個孩子。,長江兩岸的油菜花開得正盛。****的**從岸邊鋪到天邊,被江風吹得起伏不定。沈伯軒站在欄桿邊看著那片**往后晃出去,忽然想起老周走的那天對他說過的話——"不管誰贏了,你的過去都不會被忘記。"他摸了摸中山裝口袋里的鋼筆。筆還在,筆桿上的裂紋比前年又多了兩道。他不知道這支筆還能撐多久。他也不知道腳邊那只竹箱底層的那包東西能不能撐到恩施。后來它們被挖了出來,在高羅小學的后院里被搜走了。那是另一個晚上,他在老槐樹下面蹲了很久,手里只剩一把泥土。,年紀比這船上大部分乘客都大。柴油發動機轟隆轟隆**著,甲板上堆著麻袋和木箱,繩子綁得歪歪扭扭。底艙裝的是貨,上艙裝的是人。沈伯軒一家擠在靠窗的兩個位子上,松年和松林擠在一起,松年靠著窗,松林靠著他。。地板上鋪著草席,有人直接躺在上面,旁邊放著裝雞的竹籠子。雞偶爾叫一聲,沒有人理。船上的乘客什么樣的人都有——穿長衫的老先生戴著斷了腿的眼鏡在讀一本破書,年輕的母親一邊給孩子喂奶一邊打瞌睡,幾個穿對襟衫的年輕人圍在一起小聲說話,偶爾爆出一聲低笑又立刻收住。他們說話的口音很雜——湖北話、四川話、湖南話都有。到了船上,這些口音混在一起,誰也分不清誰是從哪里來的。一個戴灰布**的中年男人靠在艙壁上念報紙,聲音不大,但周圍的人都豎著耳朵聽。他念的是***的戰報——"***南下勢如破竹""南京**遷往廣州。"男人念完把報紙折起來,說了一句:"完了。"沒有人接話。。江水是黃的,翻著細碎的白浪。岸邊的麥田和水牛在水面上晃成模糊的倒影。馮素心暈船,靠在椅背上,臉色發青。從漢口出發到現在,她幾乎沒吃什么東西。劉奶媽給她掰了半塊餅,她接過來咬了一小口,嚼了兩下,又吐在手帕里。"**,不吃飯撐不住。"劉奶媽說。。她用手帕擦了擦嘴——手帕上繡著一朵很小的蘭花,淡藍色的,線已經褪了大半。那是她從北平娘家帶出來的。蘭花只剩最后幾針的輪廓還看得出形狀,其余的線腳都磨進了布紋。松年坐在她旁邊,小手拍著她的背——"娘,娘。"她的嘴角扯了一下,想給他一個笑,扯不動。。入夜以后柴油機的轟鳴慢慢降下來,窗外只剩下水拍船舷的嘩嘩聲。松林忽然發起低熱來——不是大病,就是太小了,受不了這船上的潮濕和顛簸。劉奶媽把松林裹在自己的棉襖里,在船艙里來回走——走了幾十圈,一直走到后半夜松林的體溫慢慢退下來。馮素心守在旁邊不敢合眼,沈伯軒把自己的大衣蓋在她肩上,她沒有回頭。松年靠在母親腿上,看著窗外江面上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。他忽然問了一句——"娘,到了以后,我們還回漢口嗎?"。她低頭看著松年,把他的頭發攏到耳朵后面。松年的耳廓薄薄的,透光——和沈伯軒一模一樣。"不回了。"她說。"哦"了一聲,把頭埋進母親的懷里,沒有再問。船在黑暗的江面上繼續往西走。
松林在劉奶媽懷里睡著了。劉奶媽一只手拍著松林的背,另一只手牽著松年的袖子。她本可以不來的——她在漢口的后湖有親戚可以投靠,但她堅持要跟。"**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怎么行。"走之前那晚她收拾包袱,把自己攢的木炭裝在網袋里吊在箱子把手上,又偷偷塞了半袋面粉藏在衣服底下——那是她給自己孩子留的口糧,如今帶在了沈家的船上。
"劉嫂,"沈伯軒低聲叫她,"到了恩施以后,你怎么打算?"
劉奶媽看了看懷里的松林。這個孩子從半個月前就開始跟著她,她給他換過尿布、喂過米糊、半夜抱著他在船艙里走來走去哄他不哭。她已經不像一個奶媽了。"我先幫**把家安好。"她說,"然后回老家。我還有個兒子在鄉下等他娘回去。"
她說得很平靜,臉上還有微笑,但眼睛沒有看任何人。
船在巴東碼頭靠岸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碼頭上只有幾盞油燈,燈光在水面上晃成破碎的**倒影。搬運工打著赤膊從跳板上往下扛貨,喊著號子——"嘿喲——嘿喲——"聲音在黑夜里傳得很遠。
沈伯軒一只手提著箱子,另一只手扶著馮素心從跳板上走下來。馮素心的腿還在發軟,踩在石階上的時候差點絆倒。沈伯軒把她拉住了。
他們在碼頭邊的小客棧住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客棧老板——一個矮胖的中年人,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圍裙,在爐子上炒菜——幫他們找了一輛往恩施方向的馬車。趕車的老把式姓向,皮膚粗得像老樹皮,嘴里叼著一根旱煙管。院里昏暗,他湊著油燈看人的時候,燈火一跳一跳地晃。
"武昌、長沙,還是往西去?"
"恩施。"
"走哪條路線?"
"經建始。繞過宣恩。"
老向點了點頭,把煙管從嘴里***,在鞋底上磕了一下。他打量了一眼沈伯軒的穿著和他手上的鋼筆印子,說了一句:"兩個人頭,兩個孩子,半價的可以算你一個整。"他指了一下劉奶媽,"她算個雜工——免半。"
馬車在晨光里上路。從巴東往建始的路,開始時還能走——雖然顛,但路基是民初修過的老官道,馬車能在碎石上跑出節奏。后來進了宣恩地界,路就開始扭起來了。一邊是懸崖,一邊是峭壁,馬走得小心,每踩一步都要把蹄子試一下才敢下腳。沈伯軒坐在車尾,一只手抓著車幫,另一只手護著靠在他腿上的松年。松年一路上吐了好幾口——不是暈車,是顛的。馮素心用濕巾子給他擦嘴。
趕車的老向今年拉了五趟從漢口往恩施方向"回流"的人——"城里有錢人都是鬼精鬼精的,聞到風聲就溜了。"他頭也不回,鞭子在空中打了個響,馬打了個響鼻繼續走。
正說著一輛對面的馬車擦身而過。車上坐著幾個穿灰布軍裝的年輕人,神態疲憊但眼睛里有一種新鮮的熱切。老向與他們交換了幾句土話——好像是在報前面的路況。兩車交錯而過以后,老向對沈伯軒說:"他們是縣城新來的工作隊。說是清匪的。"
"山里有**?"
"解放以后少了。以前多——這地方兩省交界,湖北宣恩,對面就是湖南桑植、龍山。山高皇帝遠,誰管得過來?"老向用鞭桿指了指遠處的山——"那些林子里,以前全是叫**窩著的地方。**的搶**什么都有。現在當兵的一來,跑的跑了,散的散了,還有些藏在山里沒出來。"
沈伯軒看著遠處的山。山上有霧,濃的薄的纏繞在一起,把整座山罩得模模糊糊。
"這邊的人管**叫什么?"
"叫棒老二。"老向說。他忽然笑了笑——"但說老實話,很多棒老二是被逼的。前幾年打仗,當兵來抓丁,抓不到就跑。跑了以后沒飯吃,就搶。搶來搶去,就成了**。"他把煙管重新叼在嘴上,"這世道,好人和壞人的那根線,有時候只是差一頓飯。"
當天下午,馬車在山路上遇到了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三岔路口,路邊有一塊歪倒的石碑,石碑上的字已經模糊了——只看得出來是個"界"字。碑的這邊是湖北,碑的那邊是湖南。老向把馬車停在碑旁,跳下來看路。他在草叢里翻了一陣找路牌,忽然直起腰,往路邊一處土坡下面喊了一聲:"喂——"
草從里躺著一個人。
那人蜷著身子,身上蓋著一件被雨水泡透的灰布上衣。臉朝下,看不清面貌。沈伯軒跳下車,走過去把人翻過來——是個男人,四十歲左右,臉上有血塊,額頭上方的一道口子已經凝住了,但發著熱,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層白皮。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話,湖南口音。
"這是怎么回事?"沈伯軒問。
老向蹲下來摸了摸那人的額頭。"燙手。估計是從那邊翻山過來的——"他指了指界碑那邊,湖南方向——"被搶了。他身上什么都沒有了。"
"我們要不要——"
"不要管。"老向站起來,"這地方兩省交界,就算搶他的人還在這山里,你救了他,他要謝你,但不知道是哪一天。**的仇隙輪不到你來解。"
沈伯軒沉默了一會兒。車上的馮素心也下來了。她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人,又看了看沈伯軒。她沒說話——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松年嘴邊的土。這個動作沈伯軒看懂了。他蹲下去把那個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招呼劉奶媽幫忙照著腳。老向嘆了口氣,接過那個人的另一只胳膊,幫沈伯軒把人抬上了馬車。
"你不怕他是**?"
"**額頭上不會留書生的繭。"沈伯軒說。
老向看了那個人的右手——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層厚厚的硬繭,是常年握筆落下的。他不再問了。
那個人在馬車上躺了一天一夜。劉奶媽用打濕的布幫他擦額頭散熱,沈伯軒給他喝了一點搪瓷杯里的溫水。馮素心暈車,但她沒有忘記每隔半個時辰抬頭看一眼那人的胸口——還在起伏。松年在旁邊蹲著,把他斷腿眼鏡上的土擦掉了。
快到宣恩的第一個小鎮邊緣時——那人忽然醒了。他睜開眼,眼神昏濁??粗?a href="/tag/shenbox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伯軒,嘴巴動了幾下,無聲地吐了幾個字。然后他抓住沈伯軒的手,那手在被搶以前應該是干凈的——掌心有一道舊傷疤,橫過生命線,旁邊是握筆硬繭。
"謝謝你。我姓向,向仁寬。湖南桑植人,教書的。"他的嗓子干得幾乎發不出聲音,"湖南那邊還在清匪——我被搶光了,爬上坡想找人幫忙,摔下去了。"
"你現在去哪里?"
"去建始。找同學。他給我弄了個教書的活兒。"
沈伯軒把自己的水壺塞進他手里。向仁寬接過水壺擰開蓋子喝完最后一口,壺底朝天對著晃了晃,沒有水了。他看了沈伯軒一眼——那種眼神是別人救了自己命的時候才有的——不是感激,是記下了。記下了這個人長什么樣。
到了鎮邊,他說自己要在鎮口下車。"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。"他扶著馬車站起身,回頭看了沈伯軒一眼。然后消失在鎮口。
沈伯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鎮口。老向從嘴里拔出煙管,說:"你救了一個好人和一筆舊賬。"沈伯軒問什么意思,老向沒有回答。
三十多年后,向仁寬已經是一個在教育系統小有分量的人。他在沈伯軒的**材料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。他把材料翻過來,在背面寫了一句話:"沈伯軒,1949年春,帶著一家老小逃難途中,救過一個倒在界碑旁的湖南人。那是我。"后來這份材料被塞進檔案袋,落了厚厚的灰。但有人看見了這句話。就是這句話,讓沈伯軒的**比同時期的人早了半年。
"早半年也是早。"沈伯軒后來在雪落寨的小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。寫了又擦掉了。
馬車繼續往西。
天黑的時候,他們在路邊山坳的一處廢棄吊腳樓**。吊腳樓的木柱子已經歪了,門板不知去向,但屋頂還在。地上有燒過火的痕跡——是以前逃難的人留下的。老向把馬拴在樓下木柱旁,在火塘里生了一小堆火。他把車上的破棉被抱上來鋪在地上,讓馮素心和兩個孩子睡在火邊。
夜里很靜。山風從沒有門的門框里灌進來,把火苗吹得左搖右擺。松年已經睡著了,頭枕在母親的大腿上。松林縮在劉奶媽懷里,小拳頭攥著。馮素心合著眼,嘴角咬得緊緊的。她胃里的翻江倒海似乎還沒消停。
沈伯軒沒有睡。他坐在門框邊上,看著對面的山。月光把山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些山的形狀和漢口不一樣。漢口的天際線是鐘樓、是銀行大樓、是梧桐樹的剪影。這里只有層層疊疊的山脊線,像一群匍匐在地的巨大野獸。以前他從不看山。以后他要看一輩子山了。
老向靠在他旁邊,手里的旱煙管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"這個地方,湖北叫它宣恩,挨著湖南那邊的桑植、龍山。兩省的人隔一條山溝,各自管各自的民兵。解放以前常有**在兩省之間竄,這邊有民兵去追,追到省界就停下了——另一省的事。**也知道這一點,所以扎在界線上。后來兩邊的民兵聯合清剿了一次,山頭清了一批,但人還沒散干凈。"
"為什么要清?"沈伯軒問。
"因為不光是**。這地方山高皇帝遠,幾百年的土司衙門雖然廢了,下面那些家族還在,宗姓還在。有些村寨只認族長,不認縣長。你不信?回頭到了鎮**就知道了——吊腳樓門口掛的布簾不寫鄉不寫村,寫個龍字,寫個楊字,那是當年老土司家的分支。你不拜族長你就進不了那個寨。"
沈伯軒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想起自己恩施老家的父親,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一半土家族的血。他從前很少想這些事——在漢口銀行,他***上寫的是"湖北省恩施縣",僅此而已。沒有人問他祖上是做什么的。但現在他回來了?;氐竭@片山還是山、水還是水、幾百年的規矩比**公文還管用的地方。
"你覺得我在這兒能活下來嗎?"
老向用煙管敲了敲鞋底。"說老實話——你不惹事,能活。但這地方的規矩不是你以前在漢口學的那些。你得走慢一點。多看,少說。"
沈伯軒點了點頭。
他想起自己在漢口銀行簽過的最后一筆貸款審批。那張紙上的"沈伯軒"三個字,不知道落在誰的檔案里了。當年簽完以后,他把鋼筆插回口袋,看見窗外梧桐樹正在落葉。那是他最后一次以省銀行襄理的身份寫字?,F在他坐在這間沒有門板的吊腳樓里,聽著山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。
天還沒亮,老向就把大家都叫醒了。他蹲在熄滅的火堆邊卷了一管旱煙,在鞋子底下點著。
"翻過前面那座山梁就是高羅了。走。"他的聲音比昨天沉——不是嚴肅,是進入了某種在地人的節奏。
晨霧很濃。馬車在霧里走得很慢,馬脖子上的銅鈴叮叮當當地從霧里面響過去。周圍的遠山都看不見,只有車轍下面的一小截碎石路面和路邊的野蕨草在霧里清清楚楚。松林在劉奶媽懷里醒了,手伸出襁褓想抓霧——"冷。"劉奶媽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。
老向用鞭桿指著路邊一塊歪得不成樣子的石碑。碑面上的字被青苔蓋了半邊,有的地方缺了一個角。但碑朝湖北一面還剩著一個土家族的虎鈕紋,朝湖南一面還有兩只對望的鳥。
"這地方以前叫分界碑。兩邊的村寨幾百年前是一個祖宗分下來的兄弟。一個留在湖北,一個到了湖南。后來日子長了,兩邊成了兩個省。可兩邊的風俗完全一樣——同族的田氏、向氏、覃氏宗族,湖北叫土家族、湖南也叫土家族。祭祖的日腳用同一個老歷。***立了個新界碑,但是這里的人趕場照舊翻山走,誰管你是湖北的還是湖南的。"
他又用鞭桿朝旁邊山溝的方向指了指。"那邊那片杉木林——順著那道山脊走,就是湖南。以前——我說的以前是解放以前——這個山溝里排著說幾個宗族的議事棚。棚口掛塊布,寫個龍字、楊字、向字。那些字不是現在的字,是土碑上留在老紙上描紅繡邊的祖字。龍家這一支據說是從四川遷來的,楊家是本地老土司的后裔。你進村看到誰家門簾上繡這樣的字,你得知道他的輩分排在哪一行。撐木閣里收著族譜,打開來從始祖算起——始祖不是人,是一個山神。"
沈伯軒望著那片杉木林在霧里慢慢顯出輪廓,想起自己父親好像曾經有一次在信上提過——沈家從前是跟著施南土司做文案的**家族,住了六七代,連說話的口音都是當地的彎彎調。只是后來去了漢口,調子越來越平,越來越像江漢平原來的行商。這些天他的調子又忽然變得不像漢口人了。
后來,他真的活下來了。他不只是活了下來——他在山里站了四十多年,從一個逃難的銀行襄理變成了山里的沈校長。他學會了這里的規矩——不,他沒有學會。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,不急不躁,一點一點地做。
那支鋼筆曾經在北平琉璃廠舊書攤前買下,在漢口的報表上簽過無數個名字,后來在被帶走之后塞在枕頭底下藏了好多年。他摸過筆帽上的"沈"字幾萬次。每一次摸,都是在確認自己還是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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