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舊輕盈婉轉，身段依舊翩躚柔美。戲腔婉轉綿長，舞步從容舒緩，水袖反復起落，翻飛如霜雪漫天。烏黑青絲掙脫束縛，散落肩頭，褪去鳳冠桎梏的她，反倒多了幾分肆意灑脫、不受拘束的坦蕩。
這一刻，她徹底入戲，也徹底掙脫了戲的枷鎖。
朦朧醉意緩緩涌上心頭，身形輕飄飄的，仿佛脫離沉重肉身，懸浮在虛實交界之間。恍惚之中，過往歲月層層疊疊在眼前鋪開。她看見大唐夜色凄冷，馬嵬坡下白綾漫天，楊貴妃一襲紅衣決絕自縊，斬斷情愛牽絆，留得一身清白傲骨；她看見抗戰(zhàn)亂世，城門失守，師父寧死不肯為日軍登臺獻唱，受盡酷刑折磨，最終血染戲臺，至死不肯彎折脊梁；她看見自己半生梨園漂泊，年少成名，受人追捧，而后時局動蕩，被人輕賤，在一方小小戲臺之上流離輾轉，從未有過一日安穩(wěn)歸宿。
前塵往事，半生悲歡，盡數(shù)凝縮在這一場通透薄醉之中，洶涌翻涌。
紅塵薄醉敬自由。
此刻，她終于徹悟這句旁人不解的箴言。世人貪酒，只求爛醉麻木，逃避人間疾苦；而她所求的薄醉，從不是沉溺虛妄的酒醉。而是看透紅塵如戲、世事荒唐，看透人心涼薄、世道顛簸。索性借著這一絲通透醉意，坦蕩舉杯，敬自己，敬唱腔，敬那世間遙不可及、人人渴求的自由。
窗外北風嗚咽，霜雪敲打著戲樓木窗，簌簌聲響連綿不絕。檐角凍結的冰棱晶瑩鋒利，垂在暗沉夜色里，像一排排凝固的淚。院內(nèi)光禿的老槐樹枝椏枯硬，孤零零刺向灰白蒼天，滿目蕭索荒涼。冰冷夜風鉆過窗縫，灌入戲臺，吹動她散落的青絲，拂動雪白水袖，寒意刺骨，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執(zhí)拗。
一曲終了，鑼聲戛然而止。
余音繞梁，久久不散。滿堂死寂，無人鼓掌，無人喧嘩。方才的喧囂狂熱盡數(shù)褪去，只剩沉重壓抑的沉默壓在戲樓上空。
筱燕秋收住身段，垂落水袖，面色平靜無波。她沒有依照梨園規(guī)矩躬身謝幕，沒有向臺下看客俯首致意，只是挺直脊背，轉身離去。艷麗裙擺擦過老舊木板戲臺，一步一步，決絕又孤冷，消失在昏暗幽深的**甬道之中。
**陰冷潮濕，暖爐余溫漸漸散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