鬧饑荒那年，家里人把娘賣了九斤麥。
娘說，去找你親爹，京城鎮北侯。
餓了三天三夜，我攔住他的馬，求一文錢買個饅頭。
他嗤笑一聲，走了。
十年后，我提刀入京。
這次，換他求我。
一
光和四年，大旱。
從春到夏，一滴雨沒下過。
田里的苗剛冒了頭就枯了，蔫成一片焦黃的灰。村口那口老井原本能打出三桶水，到了六月只剩下井底一層黑泥。全村的人圍著那口井排隊，一家分一碗，渾濁的黃湯子都搶著喝。
牛死了。
張二嬸家的那頭老黃牛倒在地頭，鼓著肚子，**嗡嗡的飛了一層。
還沒等埋，夜里就被人偷偷割了肉。第二天只剩一副骨架子橫在路當中，沒人管。
趙家溝本來就窮。這一場旱下來，窮得只剩下喘氣的人了。
我家斷糧的第三天。
我蹲在門檻上，兩只胳膊摟著膝蓋，肚子絞著疼，疼完了就是一陣一陣的發暈。
我娘在灶房里刮鍋底。
鐵鍋已經刮了三天了，鍋底的焦巴都被鏟得**，只剩下黑漆漆的鐵皮。她還是在刮。刮了半天，刮出一點碎渣混著銹鐵末子，兌了半碗水，放在火上煮。
火也快沒了。柴禾燒盡了，灶膛里剩下一把灰。
她用灶灰堆著，護住最后一點火星子。
這時候，趙大壯回來了。
他是我名義上的爹。不是親爹，是我娘帶著我嫁過來的。
趙大壯這人吧，說不上好，也說不上壞。村里人都叫他趙憨子。老實，干活不偷懶，不**，但也不機靈。我娘嫁給他的時候，他高興得在院子里轉了三圈，拍著**說，蘊娘你放心，我趙大壯**賣鐵也養你們娘兒倆。
可人能跟老天爺掰手腕嗎？
他從鎮上回來的時候，拖著一輛破板車。
板車的輪軸生了銹，轱轆一轉一響，吱呀吱呀的聲音從巷子口就傳進了院子。
我抬起頭，看見他從板車上跳下來。
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。
我當時小，說不明白那是什么表情。現在想起來，那是一個做了決定但又慫得要死的人的臉。咧著嘴笑，但眼珠子轉來轉去不敢落在一個地方。
"蘊娘，收拾一下，跟我走。"
我娘從灶房出來，手上還端著那碗銹水湯。
她看見板車。
身子頓了一下。
"做什么？"
趙大壯**手，大拇指把手背搓得通紅。
"鎮上糧站有人收……收……"他咽了口唾沫，聲音往下壓了壓，"收人。"
我**手指緊了緊，那碗銹水湯晃了一下，灑出幾滴。
"九斤小麥，蘊娘。九斤。"趙大壯的眼圈紅了，嘴皮子抖，聲音卡在嗓子眼里往外擠，"夠咱們……夠咱們撐到秋收了。"
院子里很安靜。
遠處有人在哭。不知道是誰家又死了人。
我娘站在灶房門口，一動不動。日頭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院子里的土地上。
半晌。
她把那碗銹水湯放在灶臺上。
走到我面前。
蹲下來。
她的手伸過來，捧著我的臉。手指干燥粗糙，指節突出來，骨頭硌著我的顴骨。
"聶寒。"
她喊我的名字。
聲音很沉，很穩。
"娘要走了。"
我張了張嘴。七歲的腦子，還沒來得及想明白"走"是什么意思。
她沒等我說話。
一把把我摟進懷里，摟得很緊，肋骨被她的胳膊箍得生疼。
然后她松開手，站起來，拉了一下衣襟。
脊背繃得筆直。
她走到趙大壯面前。
"走吧。"
趙大壯如蒙大赦，哆哆嗦嗦地從車底下摸出一截麻繩。那個年代賣人，買家怕人跑，要綁手。
我娘伸出手。
趙大壯綁的時候手抖得厲害，繞了好幾圈才打上結。繩子勒進她手腕的肉里，皮膚凹下去一道溝，血絲滲了出來。
她一聲不吭。
趙大壯把她往板車上拖。
路過我身邊的時候。
她停了。
彎下腰。
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。
的確是狠。
指甲嵌進皮肉里，掐得我整個人弓了起來。一陣**辣的疼從胳膊竄到腦門，疼得眼淚"唰"就下來了。
但我沒叫。
因為她在掐我的同時，嘴唇貼著我的耳朵，極快地說了幾句話。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只有我能聽見。
"聶寒，聽好了。"
"去京城。"
"找鎮北侯。聶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