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起初是細聲，繼而成瀑。伏魔殿檐角垂水成線，殿前石階被洗得發亮，燈火在雨霧里搖搖晃晃，像誰提著一口氣不肯滅。，青色道袍濕了半肩，袖口滴水。殿門半掩，門縫里透出一點燭光，光里夾著香灰的味道，苦而沉。，直到里頭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喚：“諶兒，進來。”，門軸輕響。殿內供著的不是尋常**，正中一座真武大帝銅像，面目早被歲月磨得模糊，只余額心一道雷紋，像被雷電劈過又縫上。銅像前香爐火星暗紅，青煙細細往上走，走到梁間便散入陰影。，盤膝坐在**上。老道士一身道袍洗得發白，背影卻仍挺直，仿佛一根扎進地里的松。“師父。”張諶行禮，聲音被雨聲襯得更穩。，只抬手示意他近些：“過來。”，目光落到案上。案上攤著一卷舊譜，紙黃得發脆，邊角磨損，像被無數次翻開又合上。譜上點點朱砂猩紅，錯落如星，竟足足一百零八處。：“看仔細了。”，盯著那些紅點，越看越覺得心里發沉：“師父，這些紅點……到底指的是什么？”。他鬢發霜白，眼神卻清，像雨夜里不滅的燈：“你知道這‘一百零八’是哪來的么？”：“弟子只知天罡三十六，地煞七十二——可這譜上……不是譜上。”張修截住他的話，聲音不重，卻帶著壓人的分量，“是天下上。”，朱砂像被點燃似的，紅得刺眼：“兩百年前，你師祖親手畫下這卷《天罡地煞譜》，為的不是記星宿，是記禍根。”：“禍根？”
張修緩緩道：“魔丹。”
雨聲忽然更密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殿外傾聽。
張諶壓著嗓子問：“魔丹不是早已封禁了么？”
“封的是一時。”張修看他一眼，“人心不封，世道不封。封印松一分，邪就鉆一分。近來九州異動，妖氣起得不講理，便是魔丹又開始‘找宿主’了。”
張諶喉結動了動：“所以這紅點——”
“是魔丹現世的跡象。”張修道，“它不只是一顆丹。它能附人，能附獸，也能附在物上，借怨氣生形，借血食長勢。你若把它當成尋常妖祟，早晚吃虧。”
張諶沉聲：“師父，您要我下山？”
張修沒有立刻答。他抬眼望向殿門外，雨線像簾，遠處山風卷著霧，霧里仿佛藏著不肯現身的影。他收回目光，落在張諶身上：“你這趟下山，不是去逞能。”
張諶答得干脆：“弟子不逞能。”
張修淡淡道：“嘴上不逞能不算。魔丹最會借你一口氣。你越急，它越順。你越狠，它越樂。”
張諶低聲：“那我按規矩辦。”
張修點點頭，起身走到殿側的木匣前。那木匣不大，匣蓋以雷紋封邊，舊得看不出原色。張修指尖按在匣面，低念一聲，匣蓋“喀”地彈開。
匣中兩物。
其一，是一柄桃木劍。劍身紋理細密，色澤溫潤，不像兵刃，倒像一段老桃枝，被人削成劍形。可張諶一眼便知它不凡——桃木本辟邪，這柄更像把一整個雷雨夜都封在了木里。
其二，是一只青葫蘆。葫蘆不大，通體青色，皮殼如玉，表面云紋古樸，葫蘆口塞著一枚“木塞”，塞上刻著七點星紋，乍看尋常，細看卻寒意逼人。
張修把桃木劍與青葫蘆放在案上，聲音穩：“這兩樣，從今夜起，你帶著。”
張諶目光落在葫蘆上，心里一緊：“師父，這葫蘆……”
張修道：“鎮妖的東西。別把它當盛酒的。里面關著一柄劍。”
張諶眉頭一挑：“塞子？”
“對。”張修道，“那不是塞子，是七星劍的柄。真要用時，***，別猶豫。”
張諶伸手，卻在觸到葫蘆前停了停：“師父，弟子修為尚淺，帶這等重器——”
張修打斷他：“用不了就不配做我下一代的天師了。”
一句話說得極冷，也極直。
張諶不再推辭，先拿桃木劍，后取青葫蘆，束在腰間。葫蘆貼上身的一瞬，他只覺像掛了塊冰；而再過片刻，那冰里又像有火在暗暗喘息。
張修看著他系緊葫蘆繩，才緩聲道：“記三句話。”
張諶肅立：“師父請講。”
張修豎起一指：“第一，見妖先看人。魔丹附人時，人可能還活著。動手前先分清楚，你斬的是祟，還是斬了一條命。”
張諶聲音微緊：“若分不清？”
“分不清，就先別殺。”張修道，“能困則困，能退則退。你寧可放它一夜，也別背一輩子孽。”
張諶深吸一口氣：“是。”
張修豎起第二指：“第二，不要貪快。你看到的，不一定是它的真身。魔丹最愛套殼，愛借別人手做局。你要學會問：誰得利，誰受害，誰在背后推。”
張諶點頭：“弟子記下了。”
張修豎起第三指：“第三，別回頭看伏魔殿。”
張諶一愣：“為何？”
張修看他一眼，語氣忽然放輕：“你一回頭，心就容易留在山上。下山做事，心要往前走。”
雨聲被這句話壓得低了一瞬。張諶抱拳，喉頭發熱：“弟子……不回頭。”
張修收回手，像把該交代的都交代盡了。他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去吧。路不平，命也不平。你生在天師府，就要做你該做的事。”
張諶應聲：“明白。”
他轉身出殿，青色道袍在風里一擺，像一片從松枝上落下的葉，輕，卻硬。
殿外雨勢漸歇，山霧更重。**山的燈火在霧里拉成長線，像一條細細的命脈。張諶沿石階而下，腳步快，卻不亂。守山弟子提燈來送，見他腰間青葫蘆、手里桃木劍，面色微變：“師兄……您這是要出山？”
張諶把斗笠壓低：“奉命辦事。”
那弟子咽了口唾沫，低聲道：“山下近來怪事多。前兩天來的香客說，夜里聽見山下狗叫，叫得不像狗，像在笑。”
張諶腳步一頓，隨即只回一句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沒走官道，沿著山腳荒徑往外。雨停后風起，吹得枯草伏地，吹得林影搖晃。殘月破云，月光淡得像冷灰，鋪在土路上，路仿佛被誰用刀刮過一遍，干凈得不對勁。
越往外走，越聞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，夾著廟里陳年的香灰味。張諶按住腰間青葫蘆，指腹順帶摩過桃木劍的劍格，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。
前方荒坡上，隱約立著一處破廟。殘檐斜掛，門楣半塌，廟前長影拖地，像一張巨口張在荒野里。
天邊最后一抹殘陽，紅得像血，正一點點沉下去。
張諶停下腳步，目光鎖定在那座破廟前。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