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修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凌峰聽見自己的胃發出了一聲哀鳴?！б?。像一只濕冷的手，從脊背緩緩爬上后腦勺，指尖所過之處，意識便塌陷下去一塊。他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。外門弟子每月配給三塊下品靈石，他省著用，省著用，還是在這一天用盡了最后一絲靈氣。，練氣期的修士和凡人沒有區別。會餓，會冷，會困。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。不能睡。睡了，這一夜的修煉就白費了。睡了，明天**的名額就和他再無關系。睡了——。，在通鋪上投下斑駁的銀白色光斑。這間屋子里睡著十二個外門弟子，此刻鼾聲此起彼伏，空氣里彌漫著汗臭味和劣質丹藥的苦澀氣息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。。。。。月光不會動。月光更不會像一個活物那樣，從一個床鋪爬到另一個床鋪，停駐，端詳，仿佛在挑選今晚的獵物。月光更不會在慘白中透出一絲腐爛的灰。。。。胖子姓朱，沒有正式的名字，大家都叫他朱胖子。他是十二個人里修煉最勤奮的，也是資質最差的。練氣二層，比凌峰還低一層。每天晚上，他都是第一個入定、最后一個躺下的人。，朱胖子正仰面躺著，呼吸均勻，胸口隨著每一次吐納微微起伏。
那道影子正俯在他的頭頂。
凌峰想叫喊。但他張不開嘴。不是因為恐懼——而是因為那東西仿佛感應到了他的注視，緩緩轉過頭來。
它沒有眼睛。
眼眶是兩個空洞的窟窿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挖去的。皮膚慘白得發青，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**。但它的五官明明屬于一個孩子，頂多七八歲的男孩模樣。
它轉過頭來，對著凌峰的方向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，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讓人肝膽俱裂。
只是普通孩子的笑容。
下一秒，它消失在朱胖子的背后。
凌峰的手指死死摳進被褥里，指甲蓋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。他想動，但身體像被釘在了床上。想喊，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朱胖子的身體猛然僵硬了一瞬，然后以一種無比詭異的姿態坐了起來。
朱胖子的眼睛是睜著的。
但他的瞳孔渙散，像是兩個茫然的黑洞。他的動作滯澀而僵硬，像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。他緩緩地、一寸一寸地舉起雙手，捧住了自己的頭顱兩側。
凌峰看見了。
那東西正騎在朱胖子的脖子上，兩條慘白的手臂從后面環過來，覆蓋在朱胖子的手上，仿佛在教他做動作。
左轉半圈。
右轉半圈。
朱胖子的脖子發出“咔”的一聲輕響。
然后是“嘶”。
鮮紅的血液無聲噴涌，濺上了斑駁的墻皮，染紅了月光透過來的窗紙。
朱胖子的頭顱被他自己捧在手里，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正好對準凌峰的床鋪。嘴唇翕動，無聲地吐出了三個字。
救。救。我。
“砰！”
**沉重地砸在床上，鮮血從斷頸處**涌出，很快浸透了整張被褥。空氣中那股腥甜的氣味終于變成了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。
那只鬼物——那個小男孩——蹲在朱胖子的**旁，歪著頭打量自己的杰作。然后，它抬起沾滿鮮血的手指，放進了自己嘴里。
它在品嘗。
凌峰的瞳孔在**。
他現在能動了，能喊了，但他什么都沒有做。不是因為麻木，而是因為多年練就的本能終于在最后一刻戰勝了恐懼——
不要說。不能動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。
他死死閉上眼，逼著自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一遍，兩遍，三遍。他在心中默默數數，強迫每一個數字都準確無比地落在呼吸的節奏上。這比困意更難抵抗——因為他耳邊是濃稠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，鼻腔里是剛死的人才會散發出的甜腥氣，而他的本能正在瘋狂尖叫，讓他跑，讓他喊，讓他做任何能打破這種恐懼的事情。
但他沒有。
在太平觀做廢柴的日子，教會了他兩件事：第一，沒有人在意一個外門弟子的死活。第二，做一個不起眼的人，才是活下去的唯一辦法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當他終于再次睜開眼時，那只鬼物已經不見了。屋子里的十二個人中，十一個人依然在沉睡。只有朱胖子的床鋪安靜得過分——安靜得不屬于生者的世界。
月光照在那些血跡上，已經有些發暗了。
凌峰轉過頭，望向窗外。太平觀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寧靜，山巒在月色下起伏如蟄伏的巨獸，遠遠望去，竟有幾分仙家氣象。
多么諷刺。
就在這片仙氣繚繞的凈土之下，就在這座人人追求長生的仙門之中，一只鬼物剛剛殺了一個人。而在這只鬼物**的那一刻，沒有任何陣法示警，沒有任何長老察覺。
一個念頭忽然從凌峰的腦海中升起來，冷得他自己都不禁打了個寒顫——
這座山門，是任由它進來的。還是它本來就屬于這里？
他沒有答案。他只知道，明天天亮的時候，執事弟子會例行公事地檢查各個屋舍；會發現朱胖子的**；會宣布他是“修煉不慎，走火入魔”。和上個月死去的那個外門弟子一樣，和去年死去的三個外門弟子一樣。
和每年都會死的那幾個外門弟子一樣。
月亮不知何時被云遮住了。
凌峰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污漬，一夜無眠。
次日凌晨，晨鐘響起的那一刻，他聽見了隔壁鋪位傳來的第一聲尖叫。
“死人了——朱胖子死了——”
腳步聲雜亂無章地涌來。凌峰翻身下床，面無表情地和其他人一起圍過去，面無表情地聽著執事弟子宣布例行結論。他沒有看朱胖子的**，不是不敢，而是看與不看，結果都不會有任何不同。
但在轉身返回自己床位的時候，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地板上殘留的血跡。
血泊的邊緣，有一行小小的、仿佛被什么東西踩過的印記。
那是孩子的腳印。
每個腳印上，都沾著一點血腥。它們從朱胖子的床邊延伸出去，繞過所有人的床鋪，最終消失在——
西北角那扇常年緊鎖的鐵門前。
凌峰知道那扇門通向哪里。后山，禁地，太平觀唯一不允許外門弟子涉足的地方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緊，又慢慢松開。
臉上的表情和所有人一樣，是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微微的恐懼。
練氣三年，他沒有學會任何值得稱道的術法，但他學會了一件事。
裝傻。
裝得比誰都傻。
那個躺在血泊中的胖子不會知道，這間屋子里唯一看得見他真正如何死去的人，此刻正打著哈欠，**眼睛，像一個剛剛被吵醒的、毫無心機的廢物。
但他自己在心里知道。
裝傻這件事，怕是裝不了多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