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況且……況且……”
沉重且富有節奏的撞擊聲，像是一柄大錘，狠狠砸在周行舟的耳膜上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視線里不是21世紀熟悉的急救室天花板。
而是一片漆黑發黃、透著股陳年機油味的火車頂棚。
一股混合著劣質**、方便面調料以及幾十個人的汗臭味，瞬間鉆進了鼻腔。
周行舟有些恍惚。
他記得自己前一秒還在給一個頂級名模拍私房照。
怎么一轉眼，就到了這個味兒這么沖的地方？
“舟子，醒了？喝口熱水，還有兩站就出境了。”
一道低沉且充滿慈愛的聲音從對面傳來。
周行舟下意識轉過頭。
對面坐著個老頭，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長袖襯衫，鼻梁上架著副圓框眼鏡。
眼鏡腿上纏著黑膠布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老頭正捧著個印有“*****”字樣的搪瓷缸子，眼神里全是欣慰。
“秦……秦校長？”
周行舟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大段大段不屬于他的記憶，如同洪水般決堤而來。
他穿越了。
現在是1986年。
他，周行舟，白云市棉紡廠職工大學的“頭號天才”。
由于在全省機械制圖大賽中拿了滿分，被**特批，保送到西德漢斯工業大學留學。
對面坐著的，正是白云棉紡廠職工大學的校長，秦建國。
可問題是，這“天才”的名頭，是特么原主作弊得來的！
原主為了能出國見世面，把大賽出題組的一個遠房表叔給“公關”了。
答案是提前背好的，圖紙是提前臨摹爛了的。
真正的周行舟，在21世紀也就是個玩弄光影、搞公關策劃的頂級溜子。
讓他拍私房照，他能把模特的每一寸曲線都拍出靈魂。
讓他搞機械工程？
他連微積分的那個拉長了的“S”到底念啥都想不起來。
“怎么了？是不是想到要去德國了，心里壓力大？”
秦建國放下搪瓷缸子，笑著從兜里掏出一枚煮雞蛋，在小桌板上敲了敲。
“別怕，你是我秦建國帶過最聰明的學生。”
“那些德國專家雖然厲害，但咱們中國人的腦子，不比他們差！”
周行舟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，感覺嗓子眼里像塞了團干棉花。
“秦校長，如果我說……我其實啥也不會，您信嗎？”
秦建國剝雞蛋的手頓了頓。
隨后，他露出一副“我早就看穿你了”的表情。
“你這孩子，打小就謙虛。”
“全省唯一的滿分，你要是啥也不會，那別人不都成木頭疙瘩了？”
“行了，別給自己太大壓力，到了那邊，多看，多學。”
秦建國把剝好的雞蛋遞過來，眼神里閃爍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希望。
“廠里五千個女工，可都等著你學成歸來，幫咱們改進那批舊織機呢。”
周行舟接過雞蛋，心里卻是一陣陣發毛。
五千個女工？
那是五千雙期盼的眼睛啊！
要是讓她們知道，**花了這么多錢，送了個只會拍私房照的**去留學……
自己回國那天，估計能被棉紡廠的那些大剪刀給當場閹了。
“校長，我真沒開玩笑。”
周行舟壓低聲音，語氣誠懇到了極點。
“其實我這人，特長不在機械，在……在藝術，在公關，在溝通。”
秦建國呵呵一笑，顯然一個字都沒往心里去。
“溝通好啊！搞科研不能閉門造車，就是要跟那些老外多溝通。”
“至于藝術，機械本身就是最高級的藝術，那線條，多美！”
“舟子，我就喜歡你這股子鉆研勁兒，連溝通和藝術都想到了。”
周行舟絕望了。
這老頭已經陷入了“自我攻略”的死循環。
他現在的身份，就像是一個還沒上戰場的逃兵，卻被全村人當成了戰神。
這種捧得越高、摔得越慘的危機感，讓他后背直冒冷汗。
他把雞蛋塞進嘴里，試圖通過咀嚼來掩蓋內心的慌亂。
手無意識地摸到了座位旁邊的挎包。
里面硬邦邦的，那是臨行前，廠里**賣鐵給他買的專業裝備。
一個黑色的海鷗牌相機。
還有厚厚的一疊《高等機械制圖》、《金屬工藝學》。
周行舟隨手抽出那本《高等機械制圖》，翻開了第一頁。
各種復雜的剖面圖、交托線、配合公差，密密麻麻得像是一陣眩暈的彈幕。
他只看了一眼，就覺得眼冒金星。
這玩意兒比他在21世紀看的那些晦澀的合同還要命。
“哎，你看，又鉆研上了。”
秦建國指著周行舟，對車廂里其他送行的人夸耀道。
“看到沒？這就叫天才！一秒鐘都不舍得浪費！”
周圍幾個工廠的干事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。
“周同學，學成之后，千萬別忘了咱白云廠啊！”
“就是，以后咱們廠能不能開上小轎車，全看你的了！”
周行舟聽著這些話，只覺得手里的書重若千鈞。
他看向車窗外。
此時的蘇**平原，荒涼而遼闊，雪花漫天飛舞。
火車正載著他，奔向那個號稱全球工業心臟的西德。
他大腦飛速旋轉。
自己現在的優勢是什么？
是領先這個時代三十年的眼光，是頂級的公關手腕，是那神乎其技的攝影技術。
可這些東西，在漢斯工業大學那群死腦筋的德國專家面前，頂個屁用？
難道他要去跟教授說，我給你拍張私房照，你給我及格？
或者，我給你策劃一場校園選美，你把文憑發給我？
真要是那樣，估計第二天他就得出現在西德的頭條：
《東方天才留學生竟是**攝影師，漢斯大學之恥！》
想到這，周行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“秦校長，要不……咱們現在跳車還來得及嗎？”
秦建國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。
“這孩子，到了國外還學會講冷幽默了。”
“行了，收起你的幽默感，好好看書。”
“等到了西德，那邊的克勞斯教授可是親自在車站接你。”
“人家那是國際頂尖專家，你可得給咱中國人長長臉！”
周行舟合上手里的《高等機械制圖》，看著封面上那個冰冷的齒輪。
“校長，您確定克勞斯教授接的是我，不是別的什么重名的人？”
秦建國喝了一口水，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：
“當然是你，白云市的驕傲，周行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