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1994年夏天,整個中國都在經歷一場緩慢的、不可逆轉的變化。國營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,但已經有人在悄悄打聽“下崗”這個詞是什么意思。糧票在上一年正式退出歷史舞臺,人們開始習慣用錢買糧食,而不是用票。電視機從黑白換成彩色,十四寸的顯像**播放著《北京人在紐約》,姜文的臉一閃一閃的,說著一句讓所有人記住的臺詞:“如果你愛他,就把他送到紐約去,因為那里是天堂;如果你恨他,就把他送到紐約去,因為那里是地獄。”
鄧麗君的歌從**變成大街小巷都在放,年輕人開始燙卷發,穿喇叭褲,扛著錄音機在街頭跳霹靂舞。城里的理發店門口都豎起紅白藍三色的旋轉燈柱,玻璃門上貼著港臺明星的大頭照,***、***、林青霞、張曼玉,一個個笑得金光燦燦。
那一年,方棠十六歲,沈眉十七歲。她們住在同一條巷子里,只隔了三個門牌號。
方棠家是開裁縫鋪的,門面不大,兩間房打通了,前面是店面,后面是住家。**方師娘手藝好,整條巷子的人做衣服都找她,拿著布匹來量尺寸,挑了樣子,等上十天半個月,就能拿到一件合身的的確良襯衫或者滌卡褲子。方棠從小就在布料堆里長大,認識棉、麻、絲、毛,知道什么料子夏天涼快什么料子冬天保暖,會踩縫紉機,會鎖邊,會釘扣子,比**差不了多少。
但她不想當裁縫。
她想當模特。
這個念頭什么時候冒出來的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許是某天晚上看電視,屏幕上閃過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,腰細得像一掐就斷,脖子又長又直,步子邁得像在云上走。方棠盯著那個女人看了幾秒,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十六歲,一米六八,在南方女孩里算高的了,胳膊腿都細細長長的,穿什么都撐得起來。**說她隨了那個沒見過面的爸,身條好。她爸是誰,她不知道,也不問。那個名字在她家是個禁忌,提了方師娘會哭,不提方師娘也會哭,但至少是悄無聲息地哭。
沈眉家在巷口開了一間小飯館,賣餛飩、面條、蓋澆飯,主打一個物美價廉、分量大,放學路過的學生和下班晚的工人是主要客源。沈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