懂事。
父親遠走邊塞,音信寥寥,他從未像別的孩子那樣哭鬧著追問歸期。
我教他讀書明理,教他體察世事,教他安西的法度與守土的本分。小小年紀,眼底便藏著超越年歲的沉穩。
我蹲下身,指尖輕輕拂去他鬢邊沾染的細沙,斂去靈堂之上所有的冷厲鋒芒,聲音放得溫和又輕緩。
“是,你父親回來了。”
“只是這一次,他再也不會去往大漠,不會再走遠了。”
元恒眨了眨眼,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,沒有孩童該有的驚慌大哭,只是靜靜望著我。
“那方才靈堂里的異域女子,又是何人?”
我聞言,一時默然。
夜風卷著安西城外的細沙,悄無聲息掠過庭院。我望著孩子清澈又透著幾分早熟探究的眼眸,千般緣由、層層算計,忽然不知該如何對一個八歲孩童言說。
那些情愛糾葛、陰謀詭詐、假孕謀權、邦交險惡,太沉重,也太骯臟。
沉默片刻,我伸手輕輕攏了攏他身上的衣襟,聲音淡而平靜,掩去所有波瀾:
“只是無關緊要之人。”
元恒似是聽懂了,又似懵懂未解。
他小小年紀,敏慧過人,看得出靈堂里的肅穆壓抑,看得出那異域女子的悲戚惶恐,也看得出我眼底深藏的冷淡與疲憊。
他沒有再追問,只是伸出溫熱的小手,輕輕攥住我的衣袖。
稚嫩的嗓音輕輕響起,帶著一種與年紀不符的安穩篤定:
“阿母若是不愿說,恒兒便不問了。”
“不管外面發生什么,恒兒都會陪著阿母,守好安西城。”
我心頭微微一震。
三年獨守安西,朝堂人心叵測,邊境暗流洶涌,我于風雨之中步步為營,從未敢有半分松懈。人前我是冷靜威嚴、執掌大局的安西主母,從無軟肋,亦無軟肋可露。
可此刻被這小小一只手緊緊攥住,所有強撐的冷硬,剎那間軟了大半。
我俯身,將他輕輕攬入懷中。
夜色沉沉,樹影婆娑,靈堂的燭火遠遠映來,微光搖曳。
我低聲緩緩道:
“好。”
“往后,我與恒兒,共守安西。”
轉眼三年已過,歲月風沙漫過安西城的城墻,當年懵懂稚弱的元恒,早已褪去稚氣,長成意氣風發的小小少年郎。
當年那場靈堂風波埋下的隱忍與恨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