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少年的底線與不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深鳥鳴。，三兩下上了樹，動作比山里的猴崽子還利索。蘇沐揚在樹下仰著頭，手里還揣著那包沒舍得吃完的桂花糕，緊張地看著。“接著！”王言從懷里掏出兩枚青皮鳥蛋，丟了下來。。，山道拐角處，忽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喝罵。“老東西，眼瞎了？擋你錢爺?shù)穆罚　保@得林中飛起幾只宿鳥。，側(cè)耳聽去。蘇沐揚也變了臉色，拉了拉王言的褲管，示意他快下來。，撥開眼前枝葉，朝聲音來處望去。，一個穿著綢緞的胖小子，正一腳踹翻了一個老者背上的柴火。干柴滾落一地。那胖小子身后，還跟著三四個身強力壯的家丁，個個叉著腰，滿臉橫肉。，錢寶。，王言認(rèn)得，是鎮(zhèn)子?xùn)|頭的一個孤寡老人，無兒無女，就靠著上山砍柴換點米糧過活。，慌忙去撿拾散落的柴，嘴里不停地告罪：“是老朽的錯，是老朽的錯……”，又一腳踩在一捆剛拾掇好的柴上，呸了一口，“老不死的，碰見小爺，算你倒霉。”，他知道錢寶在鎮(zhèn)上是出了名的小霸王。
王言面無表情地看著。
他從樹上滑下，落地?zé)o聲。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整理了一下衣衫。
“走吧。”他對蘇沐揚說。
蘇沐揚一愣，以為他要繞路走，心里松了口氣，連忙點頭。
王言卻邁開步子，徑直朝著那處山道走去。
他的腳步不快，踩在落葉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。
錢寶正罵得起勁，忽覺身后有人，不耐煩地回頭：“誰？”
他看到王言，又看到他身后那個唯唯諾諾的蘇沐揚，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，“我當(dāng)是誰，原來是王家的書**。怎么，逃學(xué)逃到山上來了？”
王言沒理他，只是走到那老人身前，彎腰，將錢寶腳下那捆柴，慢慢抽了出來。然后，他一根一根，把散落在地的干柴撿起，重新碼好。
整個過程，他一言不發(fā)。
這無聲的舉動，比任何叫罵都更讓錢寶覺得面子上掛不住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錢寶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，“想替這老東西出頭？”
王言終于直起身，看著他，淡淡開口：“路就這么寬，你讓他往哪兒躲？”
錢寶被噎了一下，隨即梗著脖子道：“小爺我讓他躲，他就得躲！清溪鎮(zhèn)，我爹說了算！”
“你爹在鎮(zhèn)上開糧店，是個人物。”王言的語氣依舊平淡，聽不出喜怒，“他掙的是米糧錢，靠的是街坊鄰里的口碑。你在這山上，仗著幾個下人，欺負(fù)一個撿柴火的老人，丟的是誰的臉？”
“你！”錢寶語塞，他身后的家丁面面相覷，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上前。
王言不再看他，轉(zhuǎn)頭對那早已嚇得不知所措的老人說：“老丈，我們走。”
他背起那捆不算太重的柴，另一只手扶住老人的胳膊。蘇沐揚見狀，也趕緊跑過來，幫忙扶住另一邊。
三人就這么從錢寶和幾個家丁面前，不緊不慢地走過。
“王言！你給我站住！”錢寶在身后氣急敗壞地吼道，“這事沒完！”
王言腳步未停，頭也未回。
走遠(yuǎn)了，蘇沐揚才小聲說：“王言，你把他得罪了，**……”
“讀書煩，惹事也煩。”王言打斷了他，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，輕輕吐出一口氣，“但有些事，比這兩樣加起來還煩。”
蘇沐揚似懂非懂。他只覺得，身旁這個平日里總是一副懶散模樣的同窗，背著柴火的背影，竟有些說不出的挺拔。
夕陽的余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一晃一晃。那捆柴火，王言一直背到鎮(zhèn)東老人的家門口。老人千恩萬謝，渾濁的眼睛里有了些水光，王言只是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快些進屋歇著。
回家的路上，只剩下王言和蘇沐揚。
蘇沐揚跟在身后，步子很輕，猶豫了半晌，才追上兩步，與他并肩。“錢家在鎮(zhèn)上……勢力不小。”他聲音壓得極低，話里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，“錢寶那個人，睚眥必報。”
王言雙手枕在腦后，看著天邊最后一點火燒云，懶洋洋地開口：“怕什么，他們還能吃了我不成？”
“可……”
“天塌下來，有個高的頂著。”王言打斷他，嘴角扯了扯，像是在笑，“我爹就是那個高的。”
蘇沐揚看著他滿不在乎的側(cè)臉，想說什么，終究還是咽了回去。他知道，王言就是這種性子。只是今日這樁事，怕是沒那么容易了結(jié)。
兩人在巷口分別。王言回到家中，母親已將飯菜備好，父親王硯誠坐在桌邊，見他回來，只淡淡問了句：“今日在山上，可有長進？”
王言笑著應(yīng)付：“長進不小，學(xué)了手新本事，能幫人背柴了。”
王硯誠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問。一頓飯，吃得安靜。
夜深了。
清溪鎮(zhèn)沉入夢鄉(xiāng)，只偶爾傳來幾聲犬吠，更夫的梆子聲從遠(yuǎn)處飄來，一聲，又一聲，敲得人心頭發(fā)空。
王言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看帳頂?shù)牧魈K在微弱的月光下輕輕晃動。他睡不著。
白日里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，被這夜色一泡，竟有些散了。被子是新彈的棉花，暖和，也沉，壓在身上，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一絲涼意。
他忽然就想起了上輩子的事。
不是縱身一躍的決絕，也不是重生為嬰的茫然。而是那間出租屋里，樓道外，債主一次又一次的砸門聲。那些吵嚷的、猙獰的面孔，那些逼到眼前的唾沫星子，那種被**在角落里，無路可退的窒息感。
那感覺，和今日錢寶身后那幾個家丁看他時，眼神里透出的那種不懷好意，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。
王言慢慢蜷起身子，將頭埋進被子里。
他這一世，所求的，不過是這床暖被，這方安寧屋檐，是父親那看似平淡實則深沉的目光，是母親那碗永遠(yuǎn)溫?zé)岬臏?br>這些東西，看似尋常，卻比前世他擁有過的一切都更金貴。
安穩(wěn)日子，是偷來的。經(jīng)不起折騰。
他在黑暗中，無聲地對自己說。
王言，以后少惹事，別給你爹娘添麻煩。
窗外，月色清寒，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