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流放公文，可是我花了真金白銀買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，一張臉常年緊繃，唇線抿得像刀刻一般，懷中雷打不動地抱著那本半尺厚的《大明軍律》。，每一步的間距都跟用尺子量過一樣。“大將軍，何事？”，只將手指向城外。，朝下看去。，夜色中燃著一堆篝火，火光勾勒出一個盤腿坐在鋪蓋卷上的人影。，身旁攤著一張羊皮紙公文，腰間掛的木牌在火光映照下，上面的刻痕一道道泛著微光。“這是何人？林玄。”趙戰天吐出兩個字，嗓音里壓著火。，這細微的動作，卻被他身后的劉大壯看得分明。“……第幾次了？**次，這次他不是來投軍，是弄了個流放犯的身份。刑部公文，正經的判決文書，發配充軍到玉門關外第七烽燧。嚴鐵法，你是軍法處總兵，你給我瞧瞧，這份公文有沒有空子可鉆，能不能駁回去。”，便向劉大壯遞了個眼色。，趕緊把之前抄錄的文書副本遞了過去。
嚴鐵法接過抄本，湊到火把底下，視線逐字逐句地掃過紙面。
他讀得極慢。
每一行都反復看上三遍，指甲沿著字跡的邊緣劃過，碰到關鍵條款便停下，翻開懷里的《大明軍律》來回比對。
城頭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垛口的嗚咽聲。
一盞茶的工夫過去。
嚴鐵法放下副本，面皮上的肌肉牽動了兩下。
“格式無誤。”
“印章呢？”
“刑部正印，虎符水印，騎縫章的位置半分不差。”
“判詞？”
“‘罪犯林玄，涼州籍，因聚眾斗毆傷及官差、毀壞縣衙公物，判流放充軍，發配玉門關衛所，編入外七烽燧底層戍卒，服刑年限不定。’措辭規范，量刑得當，援引《大明刑律》第三十九章第七款，致傷公差、損毀官產者，依罪行輕重判處流放充軍，由刑部統一調配。”
趙戰天額角青筋又鼓動起來。
“有無漏洞？能否駁回？”
嚴鐵法停頓了三息。
“沒有。”
趙戰天的牙齒磨得咯吱作響。
“不，還有一處。”嚴鐵法翻開《大明軍律》，迅速找到某一頁，用手指按住一行字，“‘編入外七烽燧底層戍卒’，這一條不合常理。正常的流放充軍文書只寫‘編入某衛所’，不會細化到具體的烽燧和編制。這說明公文是被人特別指定過的。”
“那能駁回嗎？”
“不能。”嚴鐵法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壓了壓，話音也多了幾分干澀，“《大明刑律》附則第十二條寫明，刑部對流放犯的發配細則有最終裁量權，衛所無權更改。也就是說，刑部讓他去第七烽燧，玉門關就只能讓他去第七烽燧。”
趙戰天扣著城垛的手，指節用力到失了血色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他轉頭望向城下，火光里那道身影正歪著腦袋往火堆里添柴，姿勢懶散，好似在自家院子里烤火。
“林玄！”他終于忍不住朝下面喊了一聲。
火堆旁的人抬起頭，笑著應道：“哎！趙將軍，想通了？”
“你那份公文從何而來？”
“刑部啊，我犯了事，人家依法判的。”
“放屁！”趙戰天的嗓門劈開了夜風，“你三個月前才拿著十兩卸甲銀走的，一個退役老兵，回鄉三個月就能犯下流放充軍的大罪？你當我趙戰天不識數？從定罪到判決再到發配，走完這套章程最快也要半年！你三個月就辦妥了？”
城下安靜了一瞬。
然后林玄的笑聲傳了上來。
“趙將軍，您這是在懷疑我大明刑部的辦事章程？”
趙戰天被這句話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。
“將軍若是不信，明日大可派人去涼州查。涼州府衙有**卷宗，從報案筆錄到驗傷記錄再到判決書，每一份都有經手官員的簽押。您要是連涼州知府都信不過，那就只能親自去刑部問個究竟了。”
趙戰天沒再出聲。
城頭上幾個軍官交換著神色，都明白這一套手續做得滴水不漏。
嚴鐵法抱著他的軍律書立在一旁，指甲在書皮上刮出細碎的響動。
他當了二十年軍法官，閱過的案卷堆起來比城墻還高，卻從未見過哪個犯人的公文能做得如此天衣無縫。
“趙將軍，”城下又傳來林玄的話，這次語調認真了些，“您別費神了。這份流放公文是真的，該走的程序一步沒少。至于我為什么三個月就能走完**……”
他停頓片刻，又往火堆里扔了根柴。
“興許是老天爺急著送我回來。”
趙戰天的右眼角又是一陣**。
“將軍，”林玄站起身，拍了拍囚衣上的塵土，仰頭望著城樓，說話的音量剛好能讓上面每個人都聽清，“您是聰明人，我跟您說句實話，這份公文，是我花了真金白銀買的。”
此話一出，城頭上響起一片倒抽氣的聲音。
趙戰天兩手撐著城垛，身子往前探了半寸。
“花了多少？”
“十兩卸甲銀，一文不剩。”林玄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腰包，“全搭進去了。從戶籍到案底，再到判決公文，人家給的打包價，還管一年售后。”
嚴鐵法手里的《大明軍律》差點滑落在地。
劉大壯下巴差點掉在地上：“他……他就這么認了？當著咱們這么多人的面，說公文是買的？”
趙戰天沒有接話。
他盯著城下火光中的那道身影，對方臉上沒有半分心虛，坦蕩得過分，笑得也過分真誠。
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。
“承認了又如何？”林玄攤開雙手，“趙將軍，您手里沒證據。公文走的都是正經門路，每一個環節都有據**。我在這里說的話，做不得數。要告我偽造公文，您得拿出刑部的原檔來對質，這一來一回，至少半個月。可我的報到期限只剩下……”
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“不到一個時辰了。”
趙戰天攥緊的拳頭里，指節發出一陣咯咯的脆響。
城頭上所有人的視線，齊刷刷地落到了趙戰天身上。
風從城墻的垛口穿過，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城外的篝火被吹得左搖右擺，火光在林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
他站在那里，從容地等著，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讓人牙*的松弛感。
嚴鐵法懷里的《大明軍律》被他翻開，又合上，指頭在書頁間來回摩挲，反復了五六次，終是定不下來。
“大將軍，”他終于開了口，嗓子有些發干，“他說的沒錯。就算他當面承認，可沒有實質的證據，我們不能單憑口供定罪。流放犯的報到時限是鐵律，過了時辰不收，衛所主官便要擔上‘縱囚’的罪責。”
趙戰天一拳砸在城垛上，磚石應聲碎裂。
城下傳來林玄帶笑的話語：“趙將軍，別砸了，這城墻修起來也怪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