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面前這個人卻不過二十出頭,瘦高個,皮膚曬得黝黑,一雙眼睛又亮又活泛,透著常年跟人打交道磨出來的精明。他穿一件洗得干凈的藍布短褐,袖子挽到胳膊肘,站在后罩房的小院里,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。"三小姐。小禾姑娘說您找我有事。",打量了他一眼。小禾這丫頭的眼光果然不錯,這人進門之后先看了一圈周圍,確認小院沒有旁人,然后才開口說話。有警惕性的人用起來才放心。"你叔叔以前在蘇家做過事?""是。我叔叔宋老實在蘇家做了十二年伙計,在東市鋪子站柜臺。后來……"宋牙子頓了頓,"后來**娘家那邊的人進來管了鋪子,老伙計一個一個都走了。""他現在在哪兒?""回鄉下種地了。走了以后沒再回來過。",沒有繼續問下去。她換了一個方向:"你在牙行做什么?""什么都做。幫人找鋪面、找貨源、牽線做買賣。城里大大小小的商號,沒有我不熟的。""跟王家熟嗎?",但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那是一種生意人的警覺,有人問了一個敏感的問題,他在判斷該不該回答。"三小姐,"他斟酌著開口,"在安陽城做生意,不可能跟王家不熟。但我不替王家跑腿。""為什么?""因為我叔叔當年就是被王家的人擠走的。我那會兒還小,但我記得他走的那天晚上跟我爹喝酒,哭了。一個大老爺們,在鋪子里站了十二年,最后連個交代都沒有。王家的人一來,賬本一換,說他賬目不清,當天就讓他卷鋪蓋走人。"
宋牙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但蘇錦注意到了他不由自主攥緊的拳頭。
一個人如果記得十二年前的委屈,那他一定愿意幫一個想跟王家對著干的人。
"宋牙子,我今天找你來,是想請你幫我一件事。"蘇錦從袖子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,放在石桌上推過去,"我需要知道江南產地的布匹現在的真實價格。不是安陽城的過手價,是最源頭的,從織戶手里直接拿貨的價格。不同品種、不同品質、不同季節的價格。還有從產地運到安陽的船價。"
宋牙子拿起那張紙,展開來掃了一眼,眉毛高高揚起。
紙上列的不是幾項,而是十幾項。每一類布匹的規格都寫得清清楚楚,幅寬、紗支密度、染色工藝。這些術語在現代是常識,但在大晟朝安陽城一個從不出門的庶女嘴里說出來,足以讓任何懂行的人吃驚。
"三小姐,這些……"
"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你只需要告訴我,能不能幫我查到。"
宋牙子沉默了一會兒,把那頁紙小心折好揣進懷里。
"能。但是需要時間。江南那邊來回最快也要十天。而且……"他抬眼看了蘇錦一眼,"這些消息在牙行是值錢的。三小姐,您得有個心理準備,打聽這些事不便宜。"
"多少錢?"
"光路費就得三五兩銀子,再加上牙行那邊的打點費用,少說也得十兩。"
十兩。蘇錦現在手頭連二兩銀子都拿不出來。小禾去買碎銀子的那點銅錢還是王氏給的藥錢剩下的。
"路費的事我有辦法。"蘇錦的聲音很穩,"你先幫我跑一趟。錢三天之內給你。"
宋牙子又看了她一眼,然后把紙小心折好揣進懷里。
"行。三天后我來拿銀子。十天后給三小姐答案。"
宋牙子走后,小禾憂心忡忡地湊過來:"小姐,十兩銀子啊,咱們到哪兒去弄?"
蘇錦站起來,走到小院里,蹲在南墻根那幾叢野草前面。
她伸手撥開野草的葉子,看著下面灰褐色的泥土。這間后罩房的院子已經十年沒人打理過了。而柳氏生前住的地方,是蘇家宅子里另一個偏僻的角落,離這里不遠,但早就被王氏封了,做了堆放雜物的庫房。
"小禾,我娘從前住的那個院子,現在是不是還堆著雜物?"
小禾一愣:"是的……**說姨**東西都沒什么值錢的,就沒處置,全堆在那里。小姐您要去?"
"帶我去。現在。"
柳氏從前住的院子比后罩房更偏,藏在宅子最西頭的角落里,院門口連盞燈都沒有。
小禾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。院門沒鎖,推開的時候發出尖銳的朽木聲。院子里堆滿了破損的家具、生了銹的雜物、不知哪年哪月的舊衣裳。月光照在這些東西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片片撕裂的布。
屋里更亂。桌椅板凳橫七豎八,窗紙全破了,角落里的蛛網積了厚厚一層。蘇錦走進去的時候,腳下踩到了一樣東西,一只破了洞的繡花鞋。小得只有巴掌大,孩子的尺碼。
原身小時候穿的。
她把繡花鞋撿起來,放回桌上。然后開始翻。
翻了一個多時辰。
在一個破柜子后面找到了幾個積滿灰塵的小箱子。箱子里是柳氏的嫁妝,一個秀才家女兒的嫁妝,比不上王氏的十之一二,但對一個妾室來說已然不少。幾件銀首飾,一面銅鏡,兩匹已經蛀了的綢緞。還有一個小木匣,上了鎖。
蘇錦把鎖撬開。
木匣里是一疊紙。不是賬本,是信。
柳氏寫給她父親的信。信上說她在蘇家處境艱難,王氏處處排擠,蘇老爺日益冷淡。信中反復提到一件事,柳氏的父親從前做過布匹生意,認識江南那邊的織戶。她問父親能不能聯系以前的故人,幫蘇家找一條新的進貨渠道。
只有最后一封沒有寄出去,應該是寫完之后人就沒了。
蘇錦把信收好,然后她的手指在木匣底部碰到了一樣冰涼的東西。
一塊銀鎖。
老銀打的,成色極好。鎖面上刻著一個"錦"字。銀鎖下面壓著一張字條,柳氏的字跡:錦兒周歲,家父所贈,留作嫁妝。
蘇錦把銀鎖攥在手里。至少值二十兩。
"小禾,"她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幫我把這里所有的東西理一遍。值錢的東西清出來。不值錢的,留著。"
"小姐您是要……"
"明天讓宋牙子來取。銀鎖當了,換十兩路費。剩下的……"她把銀鎖翻過來,看著鎖面上那個工工整整的"錦"字,"留著做我們的第一筆本金。"
小禾的眼圈又紅了。
蘇錦沒有看她。她把柳氏的信一封封折好放進懷里,用手背抹了一把臉。臉上是干的。她以為自己會哭,但沒有。她只是在心里把事情重新排了一遍。
十天。宋牙子需要十天才能從江南拿回真實的價格。而這十天里她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她需要賬房里更多的賬本,不是舊賬,是今年的新賬。還需要對蘇家的鋪子有更具體的了解。還有劉家那邊,劉老爺欠王家的債務具體是什么情況,能不能利用這個信息反制王氏。
十天可以做很多事。
她抬起頭,看向西窗外那輪冷月。穿越之后的第六天,她失去了最后一件屬于原身生母的東西。但她換來了一個可能。
一個破局的可能。
回去的路上,小禾忽然拉住了蘇錦的袖子。
"小姐,您看。"
蘇錦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。正院那邊,王氏的屋子還亮著燈。窗紙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,一個是王氏,另一個是蘇正源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不知道在說什么。
蘇錦站住了。
從這個距離聽不到對話的內容,但她看得見影子的動作。王氏抬手,似乎在遞什么東西給蘇正源。蘇正源接過去,看了一會兒,然后點了點頭。
然后又點了點頭。
那個姿態蘇錦太熟悉了,她在公司里見過無數次。那是一個不關心具體內容、只想快點結束會議的人。看完了,點頭了,同意了。至于同意了什么,他不關心。
"走吧。"
回到后罩房,蘇錦鋪開一張紙。
供貨渠道,江南直采——宋牙子拿到真實價格后,如果能找到可靠的織戶和船運,她可以繞開王家。不用蘇家的名義,另起一個招牌。
信息網——宋牙子是第一個節點,但不夠。她需要碼頭上的、茶館里的、各家鋪子柜臺后面的人。一張能把安陽城商業動態攏進來的網。
逆轉婚事——十八天內找到能直接威脅王氏的東西。舊賬里的雜項支出,劉家欠王家的債務。
**點她只寫了一個字就停了。
柳氏的信里提到她父親認識江南織戶。柳家在柳氏死后敗落了,但那些織戶的****也許還在。
蘇錦擱下筆,吹滅油燈。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,二更天了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