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年輪里了。這棵槐樹,在它還活著的時候,有人用手按在樹干上,按了很久。槐樹的年輪記住了那個手印,長了三十年,把它包進了木頭里。
盒蓋是松的,沒有封死。老周說殯儀館規定骨灰盒必須封死,但這個封不住。用了幾種膠水都沒用,白乳膠干了就裂,環氧樹脂裂成兩半,玻璃膠變得像鼻涕一樣軟。不是膠水的問題,是盒蓋自己在彈。里面的東西在往外頂。
我用手指推了一下盒蓋。沒動。不是卡住了,是有人在里面頂著。我能感覺到盒蓋內側有手指在按,一下一下的,節奏很慢,像心跳。我把手貼在盒蓋上,掌心按在那個手印上。手印是涼的,但涼得不均勻——手心的位置是溫的,手指的位置是冰的。那個人握著這個骨灰盒,握了很久,體溫滲進了木頭里。
凌晨兩點整。
盒蓋自己彈開了。
不是慢慢打開的,是猛地彈開的——像有一個人在盒子里用盡全力往外推。盒蓋彈起的時候撞在我下巴上,疼,骨頭疼。我沒有退后。我看到骨灰從縫隙里涌出來。
不是流的,是噴的。灰白色的粉末從盒子里****,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炸開。粉末在空中散開,落在地上,開始移動。不是被風吹的,是每粒粉末自己在走。它們不是同時移動的,是分層的——底層的灰先動,上層的灰等底層的走完了再動。它們有秩序,有隊列,像一支軍隊在行軍。
它們聚在一起,堆成一個形狀。弧形的額頭,凹陷的眼窩,凸起的顴骨,微張的嘴唇。每一粒骨灰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不多不少,剛好拼成一張臉。
女人的臉。嘴角往上翹,左邊比右邊高。她在笑。
她的嘴在動。一開一合,很慢。嘴唇的張合幅度很小,只裂開一條縫。沒有聲音。
但我聽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。是骨頭的共振。我的牙齒在振動,上下牙輕輕磕碰,發出很細的嗒嗒聲。那聲音不是我的,是從骨灰盒里傳出來的,通過空氣傳到我的顱骨,顱骨像一只大鼓,把聲音放大,傳到了我的耳膜。
她說的是——“我不是病死的。”
我蹲下來,把耳朵湊近那張骨灰拼成的臉。離近了看,那些骨灰不是均勻的粉末,它們是有形狀的。有的是顆粒狀的,有的是針狀的,有的是片狀的。片狀的骨灰像魚鱗,層層疊疊,拼成了皮膚的紋理。針狀的骨灰立在表面,像汗毛。
她的嘴又動了一下。這次我聽到了更多。
“殺——我——”
骨灰炸了。不是爆炸,是散開。所有的骨灰同時向四面八方飛濺,像一朵灰白色的花在瞬間綻放。粉末落在我的臉上,涼的,沒有氣味。我用手指抹了一下嘴唇,粉末沾在指尖上,像面粉。
老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很小。“她每晚都說。說完了就散。第二天又聚起來,再說一遍。”
“說了多久了?”
“半年。”
我把骨灰盒關上。盒蓋合攏的時候,我聽到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木頭碰撞的聲音,是一聲嘆息。很輕,很短,像一個人終于閉上了嘴。
第二章 刻痕
蘇晚棠查到了死者的信息。
殯儀館的記錄本上,037號對應的名字是劉素云,女,五十六歲,退休教師。死因:急性心肌梗死。死亡日期:半年前的今天。火化日期:死亡后第二天。沒有家屬簽字欄,只有一個名字——劉磊。關系:母子。備注欄里寫著三個字:“加急的。”
蘇晚棠還查到了劉素云的住址。城北老小區,六層磚混樓,一樓,陽臺封著鐵欄桿,欄桿上銹跡斑斑,掛著一件灰色的外套,洗了很多遍,領口松了,垂下來,像一個沒有骨頭的人在晾衣繩上趴著。晾衣繩上還夾著兩只襪子,一只黑色,一只深藍色,不是一對。她走的時候,著急,沒配好。
“劉磊是誰?”蘇晚棠問。
“兒子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兒媳。王芳。護士。”
蘇晚棠又拿出幾張打印紙,是劉磊和王芳的社交賬號截圖。劉磊的頭像是一輛汽車,王芳的頭像是她的**,穿著白大褂,戴著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眼睛是化了妝的,睫毛很長。她的瞳孔是棕色的,但照片修過了,修得太亮,像兩個玻璃珠子。
“他們現在住哪?”
“劉素云的房子。”
“什么時候搬進去的?”
“她死后三個月。”
三個月。遺體的溫度還沒涼透,他們就把家具搬進去了。冰箱里的剩菜扔了,床單換了,墻上的照片摘了。客廳里掛上了結婚照,臥室里擺上了嬰兒床。王芳懷孕了。
蘇晚棠去了一趟劉素云住的小區,找到了鄰居張阿姨。張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