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哭得更厲害了。
那年的冬天特別長，長到我以為春天永遠不會來了。
可春天還是來了。
開春的時候，無名兒已經大了許多，圓滾滾的，像一只**豬。他的右半邊臉越來越好看，眉眼長開了，睫毛又翹又長，笑起來的時候兩只酒窩深深陷進去，能甜死個人。可左半邊臉的胎記沒有絲毫變化，依舊是那片猙獰的、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印記。
他學會爬了，在冷宮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爬來爬去，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。我還發現他特別聰明——教他認東西，說一遍他就記住了，第二遍就能指出來。他指著枯井說“水”，指著月亮說“亮”，指著我說“娘”。
他第一次叫“娘”的時候，我哭了一整夜。
我不是他娘。我只是一個廢妃，一個陌生人，一個在亂葬崗撿到他的可憐蟲。可他用那只好看的眼睛看著我，甜甜地叫著“娘”，好像在說，你就是我娘，你就是我全部的親人。
我把他摟在懷里，在他耳邊輕輕說：“無名兒，你要記住，不管以后發生什么，你都要活下去。你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，要讓那些扔掉你的人后悔。”
他不知道聽沒聽懂，用小手摸了摸我的臉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，我以為我和他會永遠困在這座冷宮里，慢慢老去，慢慢被人遺忘，最后在某一個冬天悄無聲息地死去，連墓碑都不會有。
可命運這種東西，從來不按常理出牌。
無名兒三歲那年，冷宮的門忽然被打開了。
我以為是送飯的老嬤嬤，可走進來的，是一個穿金戴銀、雍容華貴的女人。她身后跟著十幾個宮女太監，排場大得像在逛花園。
柳貴妃。
我認出了她。她比三年前更美了，珠圓玉潤，面若桃花，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，身上穿著織金鳳紋褙子，每一步都走得搖曳生姿、儀態萬方。
她站在冷宮門口，用帕子掩住口鼻，皺著眉頭打量這間破屋子，像是在打量一個骯臟的**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邊的無名兒身上。
無名兒正坐在地上玩我給他做的布偶——一塊破布塞了棉花縫成的小兔子，丑得不像話，他卻愛不釋手。他的右半邊臉對著貴妃，露出淺淺的酒窩和彎彎的眉眼，漂亮得不像話。
貴妃先是一愣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讓我后背發涼。
“喲，”她慢悠悠地開口，聲音甜得像蜜里調了毒，“這就是那個孩子啊。”
我本能地擋在了無名兒面前，聲音干澀得像砂紙：“貴妃娘娘大駕光臨，不知所為何事？”
貴妃把玩著手里的一串碧璽佛珠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：“本宮聽說，冷宮里有個廢妃養了個野種，特來看看。呵，還真是個……丑東西。”她歪著頭，看了一眼無名兒的左臉，眼神里的嫌惡毫不掩飾，“這半邊臉可真是嚇人，難怪皇上當時就讓人處理掉呢。”
我的心猛地揪緊了。她說“當時就讓人處理掉”是什么意思？
貴妃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，笑著說：“你不知道吧？這孩子生下來的時候，皇上就在產房外頭。本宮生下他的時候，穩婆抱出來給皇上看，皇上看了一眼他這半邊臉，當場就說‘扔了吧’。哈哈哈哈，你說好笑不好笑，親爹都不要的東西，倒是被你撿回來當寶。”
我渾身發抖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憤怒。我抱緊了懷里的無名兒，他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小手，環住了我的脖子。
他沒有哭，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，只是抱緊了我，抱得緊緊的。
貴妃的表情忽然變了，那層甜膩的笑容褪去，露出底下冰冷的、毒蛇一樣的真面目。她走近兩步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你以為本宮今天是來看孩子的？沈妤，本宮是來告訴你，皇上要立本宮為后了。本宮即將母儀天下，不能有任何把柄留在世上。”
我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“你說……這個孩子？”
“這個孩子是本宮生的，皇上知道，可天下人不知道。天下人只知道柳貴妃的第一個孩子死于非命，是沈淑妃害死的。這個賬已經結了，本宮不想再翻開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無名兒身上，像在看一件需要處理的垃圾，“所以，本宮今天來，是要帶走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