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了。
她對著那扇玻璃窗站了很久,直到雨停,直到窗上的水珠都干了,直到隔壁周**家的煤爐煙徹底散盡。她低頭看了看手心里的懷表,表殼上刻著一個“沈”字,筆劃很細,是沈仲清的父親當年找銀匠打的。
她按開表蓋,里面的秒針還在走,嘀嗒嘀嗒,不緊不慢。表蓋內側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,是她。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貼上去的。照片上她穿著結婚那年的旗袍,正低著頭笑。那件旗袍是藕荷色的,鑲了一圈銀灰色的滾邊,他找裁縫做了兩個月。結婚那天他湊在她耳邊說,你穿這個顏色最好看。
許靜姝把懷表貼在胸口上,感覺那里面的齒輪一震一震地敲著她的掌心,像一個很小的心跳。
她下樓去廚房,和面,揉面,做澆頭。沈仲清是蘇州人,愛吃細面,澆頭要有蝦仁、筍片、香菇、肉絲,一樣都不能少。蝦仁是昨天從菜場買回來的鮮河蝦,她用黃酒抓了三遍,把腥味去了,又用蛋清掛了一層薄薄的漿。筍片切得極薄,透光能看見紋理。她做這些的時候手法很穩,該快的地方快,該慢的地方慢,跟她在教會學校彈鋼琴的指法一樣。
她在教會學校念了六年書,彈得一手好鋼琴。嫁給沈仲清之后,那架從娘家帶來的德國鋼琴就一直擺在客廳里,每周有專人上門調一次音。沈仲清說這是他最喜歡的聲音,比她放的唱片都好聽。有時候他下了工回來,累得坐在椅子上就能睡著,但只要她掀開琴蓋彈一首曲子,他就會醒過來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聽著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跟著打拍子。
她今天本來想彈一首《良宵》給他聽的。他過生日,昨晚她在琴前面坐了大半個時辰,把這首曲**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每個音都妥帖得像一件疊好了的衣服。沈仲清在樓上看賬本,后來下了樓,站在她身后,兩只手搭在她肩膀上,說真好聽。她說,明天彈給你聽。他說,好。
和好面醒著,許靜姝擦了把手,上樓去收拾臥室。把被子疊好,枕頭拍松,把他昨晚看了一半的書夾好書簽放回床頭柜上。書是《飲冰室合集》,翻在中間,有一頁折了角。她把折角展平,看見那頁上有一句話被他用鋼筆劃了一道細細的線——“人生須知負責任的苦處,才能知道盡責任的樂趣。”
她不懂這些。她只知道沈仲清最近看書看得比以前更晚了。前幾個月開始,他越發沉默寡言,一個人坐在書房里能坐到大半夜。她端參湯進去,他說謝謝,然后繼續低頭看他的報紙。她問他在看什么,他說沒什么,時間不早了,你先去睡。
有一次她半夜起來上廁所,看見書房門縫里透出光來。她輕輕推開門,看見沈仲清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報紙,報紙底下壓著一本地圖。他看見她進來,順手把報紙蓋上了,動作很自然,自然到讓她起了疑心。
她沒問。有些事情她學會了不問。在教會學校的時候,修女們教她們要順從丈夫,做一個賢內助。**也教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