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,字跡很淡,筆畫很細:“別進去。”最后一個字的最后一筆拖得很長,拖到紙的邊角,繞了一個圈,打了一個結。像一個句號,又像一個繩套。
我撕開封條,推門進去。
吱——門軸響了一聲,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彈了好幾下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后被黑暗吞掉了。樓道里的聲控燈是壞的,我跺腳,沒反應。手機的光照在墻上,墻皮一層一層地翹起來,像鱗片。墻面上有無數道劃痕,不是指甲,是鐵釘。有人在這里釘過什么東西,釘了很多次,釘歪了,***,換個地方再釘。釘眼密密麻麻,有些釘眼里還塞著東西——頭發。黑色的,幾根幾根地塞在洞里,像有人用手指塞進去的。
墻面上還有一個掌印,小孩的,嵌在墻皮里。不是印上去的,是拍進去的——整只手陷進了墻面,像那面墻是軟的,像沼澤。掌印的五根手指分開,指尖的位置有很深的凹陷,是用力往下按的。她在墻上按了多久?幾秒鐘?不。她按了很久,久到掌印四周的墻皮重新長了出來,把她的手包住了。她要***,拔不出。
三樓樓梯間。那面墻。
墻上的石灰和別處不一樣,是新補過的。補了不止一次,一層蓋一層,最底下的已經發黃了,上面的還是灰白的,最上面那層還帶著濕氣,剛補不久。石灰面上有一行字,用手指寫的,歪歪扭扭:“別拆。”寫著兩個字的人不認識字,照著另一個形狀描的。那行字的下面,石灰脫落了一塊,露出里面的紅磚。
磚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沈夜。”
角鐵刻的,筆畫很深,磚的斷面是新的,沒有氧化變黑。刻了沒多久。刻字的人每一筆都刻了三四遍,一遍比一遍深,一遍比一遍用力。最后一筆的時候,角鐵穿過了磚,在磚的背面留下了一個凸起的棱。磚被刻穿了,露出了后面的空心。
我把手指伸進那個洞里。指尖碰到了磚渣,碰到了灰,碰到了碎掉的石灰粉末。然后碰到了一個東西。硬的,涼的,光滑的。有弧度,像一根彎曲的管子,又像一節關節。骨頭。人的骨頭。很細,女人的。
我蹲下來,把手電塞進洞口,往里照。光柱切開了黑暗,照到了墻的深處。那里有一根手指骨,孤零零地嵌在磚縫里,指節朝外,指尖朝著洞口的方向。她在指路。指我來這里。骨節的連接處還連著干縮的韌帶,發黃的,像老化的橡皮筋。韌帶表面有磨損的痕跡,磨了很久,磨出了絲。
我站起來,把耳朵貼在墻上。
一開始什么都沒有。只有水泥的嗡嗡聲,很低,低到像是耳朵自身在響,又像是有無數只蚊子在極遠的地方同時扇翅膀。然后,聽到了。不是敲擊聲,是呼吸。很遠,很輕,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上來的,帶著回音,帶著泥土的潮濕。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。頻率很慢,三十秒一次。那不是活人的呼吸頻率。是墻在替她呼吸。它記住了她最后的呼吸,一遍一遍地重放。
我在墻上敲了三下。咚、咚咚。
等了十秒。她回了。四聲——咚咚、咚。節奏不一樣,不是回聲。三下和四下之間隔了兩秒。她在回應。她知道外面有人了。她等了三十年,終于等到了人。
“你是誰?”我對著墻說。
沒有回應。她聽不到。她是**。她聽不到任何聲音,但她能感覺到振動。她把手按在墻上,我的敲擊通過墻體傳到她的手心。她收到了。
我對著墻又敲了三下,換了節奏。長、短短、長。不知道她能不能懂。我在敲摩斯電碼,我敲的是:“誰?”
等了二十秒。墻里傳來六下敲擊,很慢,每一下之間隔兩秒。不是摩斯電碼。她不會摩斯電碼。她只是在用手指敲。她在數數。她在回我一個數字——六。然后停了。然后又敲了六下。她在重復那個數字。她在告訴我:六。
六是什么意思?六樓。
我跑上六樓。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彈來彈去,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跑。每跑上一層,墻上的刻痕就多一層。二樓墻上有指甲劃的橫線,一道一道的,數不清。三樓有字,“來”。四樓有字,“上”。五樓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