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拖鞋帶子斷了一根，光著一只腳踩在馬路上。
可她不停。
到了醫院，急診走廊全是人。
媽媽扒開人群往里擠。
"顧明誠！顧明誠在哪兒？"
護士攔住她。
"你是家屬？先去繳費。"
媽媽翻遍了包，翻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和兩張十塊的。
"夠不夠？先讓我看看我丈夫行不行？"
護士看了一眼那堆錢，張了張嘴，到底沒說什么，指了指走廊盡頭。
我跟著媽媽飄進去。
爸爸躺在病床上，胳膊上全是擦傷，左腿用架子吊了起來。
臉上糊著干掉的血，但眼睛是睜著的。
看到媽**一瞬間，他嘴唇動了動。
"我沒事。"
媽媽撲過去，捏著他沒受傷的那只手。
"你怎么……工地那個架子不是才檢查過的嗎？"
爸爸別開臉。
"趕工嘛，想多干兩個小時，踩滑了。"
他頓了一下，忽然攥緊媽**手。
"醫藥費我出工傷保險能報一部分。剩下的你別管，那筆錢留著給念念。你聽我說，一分錢都不許動。"
媽媽沒說話。
我在空中使勁點頭。
"對的爸爸！不要花錢在我身上了！給你治腿！"
可是沒有人聽得見我。
這時候，急診室的門被撞開了。
爺爺奶奶氣喘吁吁地跑進來。
奶奶看見爸爸吊著的腿，一下子癱坐在地上。
"我的兒啊……"
爺爺扶著墻，手一直在抖。
他兜里揣著一個小塑料袋，里面是今天賣紙板換的十幾塊錢。
他摸出來，塞到媽媽手里。
"先給明誠用著。"
那些硬幣碰在一起，叮叮當當響。
第六章 ***跪求
醫生來查房，說爸爸左腿骨折，需要做手術打鋼板。
報了一個數字。
媽**手收緊了。
爸爸又說了一遍："這個手術我不做。"
醫生皺著眉頭："不做手術，這條腿以后走路都困難。"
"那就困難著。"爸爸聲音很硬，"錢留著給我閨女。"
醫生看了看媽媽，搖了搖頭走了。
奶奶爬起來，拉著媽媽走到走廊上。
我飄過去，聽見***聲音又低又急。
"兒媳婦，你當家的腿不能不治。他要是瘸了，往后你們一家子靠什么吃飯？"
媽媽沒吭聲。
奶奶又說："媽知道，提這話你心里不好受。可念念那邊……"
她咽了一下。
"念念那個病，花再多錢也沒個準兒。醫生都說了，成功率很低。"
"可明誠的腿，做了手術就能好。"
媽媽還是沒吭聲。
我飄到媽媽身邊，使勁拽她的衣角。
手穿過去了。
每一次穿過去，我都覺得心口那個說不清楚的位置在發悶。
奶奶像是下了什么決心，忽然彎下了腰。
膝蓋撞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"媽！"媽媽趕緊去扶。
奶奶甩開她的手。
"我給你跪下了。你也是當**，你不能眼看著我兒子一輩子站不起來！"
"念念那邊……能撐就撐，實在撐不住了……就讓孩子少受點罪吧。"
媽媽死死咬著嘴唇。
我在旁邊拼命點頭。
"奶奶說得對！媽媽你快答應！給爸爸治腿！念念不治了，念念已經吃過藥了，念念很快就不會拖累你們了！"
走廊里安靜了好久。
久到我以為媽媽變成了石頭。
最后她說了一個字。
"好。"
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了。
可說完這個字，她整個人像被人從骨頭里抽走了什么。
矮了一截。
第七章 屈辱的硬幣
奶奶顧不上別的，推著爸爸去辦住院手續。
爺爺在藥房窗口排隊取藥。
隊伍很長，前面全是人。
爺爺佝著腰，站得發抖。
一個胖胖的男人從后面擠上來，一把把爺爺搡到了一邊。
爺爺沒站穩，整個人栽倒在地上。
口袋里那個小塑料袋甩出去，硬幣撒了一地。
"排什么排！老頭子占著位置半天不動彈，后面的人還等不等了！"
奶奶趕過來扶爺爺，膝蓋跪得生疼。
兩個老人趴在地上撿硬幣。
我急得拳頭都攥起來了，可我的拳頭什么都打不著。
"你這人怎么推人！我們好好排著隊呢！"奶奶揚起頭喊。
胖男人翻了個白眼。
"我看見了？誰看見我推了？"
旁邊圍了一圈人，沒有一個出聲。
媽媽從走廊那頭跑過來。
她剛哭過，眼睛還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