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我叫王大雷，今年三十二歲，開夜班出租車已經整整五年。
別人都說，夜班司機是陽火最薄的一群人。晝伏夜出，逆著人間的時辰過日子，陽氣被長夜一點點磨碎，走在陰陽交界的縫隙里，比誰都容易撞見那些不該見的東西。我們穿行在城市最陰暗的角落，拉過爛醉如泥的酒鬼，送過來不及閉眼的亡魂，見過凌晨三點荒路上憑空出現的腳印，也載過根本不該上車、更不該付錢的東西。
我從前不信這些。二十七八歲入行，身強力壯，火氣旺，總覺得老司機們講的詭事，都是熬夜熬出來的幻覺，是哄騙新人的瞎話。直到我接下這輛二手捷達，才知道有些東西，不是你不信，就不會找上門。
方向盤被上一任司機磨出厚厚的包漿，掌心貼上去，總帶著一股散不去的陰冷，像握著一塊埋在地下多年的骨頭；儀表盤跳動的紅光，每到午夜十二點，總會映出一道不屬于我的影子，瘦瘦小小的，貼在玻璃內側，我一轉頭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；車載電臺是原車自帶的老物件，我從來沒主動開過，可每到子夜，它總會自動跳臺，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里，混著極輕的呼吸聲，不是我的，不是風的，是貼著話筒，一口一口，緩緩吐出來的，帶著冰冷潮氣的呼吸。
這五年，我跑遍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夜路。***后門飄著的白影，空無一人的站臺執著揮手的人，后座明明空著，卻傳來指甲慢慢刮擦門板的細碎聲響，乘客下車后，座位上留下一灘冰透的河水，濕漉漉的泥腳印，從后座一路延伸，直直停在我的駕駛座旁，鞋尖對著我的腿，仿佛下一秒，就有一雙冰冷的腳，踩上我的腳墊。
我遇到的事，沒有青面獠牙的鬼臉，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沒有突然撲過來的俗套驚嚇。全是滲進骨頭縫里的冷，是后知后覺、越回想越頭皮發麻的怕，是明明身處光亮，卻覺得身后永遠站著一道影子，你不敢回頭，一回頭，就再也回不了頭的絕望。
今晚，我把這二十個夜晚的事，一件一件，原原本本講給你聽。
你聽的時候，最好別回頭。
別回頭看，你的身后，是不是也多了一道，安安靜靜、坐著不動的影子。
第一章 空站臺的紅棉襖
凌晨一點十分，深冬的夜，零下十七度，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刮在臉上生疼，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。我收了最后一單市區的活，不想再往熱鬧的地方湊，打算沿著城郊環路空駛回停車場，路寬車少，省油，也能圖片刻清凈。
環路旁的路燈壞了大半，昏黃的光斷斷續續，隔十幾米才有一盞勉強亮著，被狂風刮得忽明忽暗。路兩旁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，光禿禿的枝椏被風吹得扭曲變形，張牙舞爪地貼在車窗上，像無數只干枯的手，一下下扒著玻璃，想扒開一條縫，鉆進車里來。
開到第三個無人站臺時，我遠遠就看見了她。
路燈慘白的光線下，站著一個穿紅棉襖的女人。
深冬的極寒夜里，路人都裹著厚厚的羽絨服，裹緊圍巾**，恨不得把整張臉都藏起來。可她就那么直直站在站臺邊，腳下沒有一片積雪，身上沒有一絲寒風掠過的痕跡，頭發齊肩，順滑得反常，整張臉嚴嚴實實埋在立起的衣領里，一動不動，連頭發絲都沒被風吹動一下，像一尊被凍僵在原地的石像，又像一件被人掛在路燈下的衣服。
夜班司機刻在骨子里的規矩：荒郊野嶺、凌晨過后、空無一人的站臺，單身攔車的女人，絕對不能停。尤其是這種渾身透著死寂、沒有半分活人氣的身影，停車，就是把自己往鬼門關里送。
我腳已經搭在了油門上，視線掃過她單薄的身影，想一腳油門開過去，當作徹底沒看見。可車即將駛過站臺的瞬間，我看見她緩緩抬起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指節泛著青灰，皮膚薄得像一層紙，輕輕對著我的車，揮了一下。很慢，很輕，沒有半點力氣，卻像一根無形的線，猛地拽住了我的車輪。
鬼使神差地，我踩下了剎車。
車穩穩停在站臺邊，車門鎖彈開的“咔噠”一聲，在死寂的冬夜里，被無限放大，刺耳得嚇人。
她